在演出前几日的排练期间,谭盾在剧场内接受了本报记者的采访。小小的休息室,外面舞台提琴手们拉弓调音的声响不绝于耳。有著东方的马可‧波罗和中国的文化名片之称的谭盾,带著典型的“盾式”弯眉笑眼,以亲和、灵动、丰富而敏感的柔情谈创作、谈艺术,言语轻缓,也不时流露些许的湖南家乡口音……
谭盾说
记者:这次来到奥克兰演出,我们看到曲目内容很丰富,能否谈一谈您在选曲方面的考虑?
谭盾:我想首先谈谈这次演出的下半场,一首很有意思的《风和鸟的密语》。观众们会得到一小段数码的鸟鸣声,在演出中,有一个环节就是让大家使用各自的手机播放鸟鸣,我们希望营造一种百鸟朝凤的庆祝农历鸡年的氛围与效果。之后,我们会演奏世界经典曲目、斯特拉文斯基的《火鸟》组曲——而“火鸟”其实也就是凤凰浴火,我们中国人所说鸡年的鸡,本身更是一个凤凰的意像。
再来谈谈上半场的曲目之一《霸王别姬》。在中国传统的文化艺术中,“霸王别姬”是非常经典的一个篇章,而虞姬与霸王项羽这样一个大王的永别,我们运用钢琴来展现——钢琴正是“乐中之王”,用它来代指项羽,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一种艺术表达。
我想这次演出的节目、编排等,无论是文化方面还是演奏方面,和以往中国文化的对外传播交流,可能会有一点点不同,这次的曲目都是从东方和西方文化所共通的一种概念出发,也就是哲学上的所谓一加一等于一。实际上,乐中之王的钢琴所指代的霸王与现场京剧表演的虞姬,结合成为完整的一种新形式的霸王别姬,而加入手机数码音乐元素的《风与鸟的密语》与斯特拉文斯基的火鸟、火凤凰的对话,结合形成一个鸡年的象征。我想,就庆祝鸡年这一点而论,如果说似乎总是我们中国人在谈自己的一个几千年的概念,那么其实外国人有他们更深的理解,只不过你需要的是拨动那根弦儿——但那根弦要怎么才能拨动起来呢,你需要非常深入地了解外国的文化,只有在了解别人的文化之后,你才可以找到一个合适的方法,把你自己民族的文化介绍给他们。
这就像是西方将他们的文学介绍进入中国的时候,他们对中国无论是现代如曹禺或古代如李白杜甫,以及文化等各方面都是非常了解的,然后他们选取非常有意思的切合点,在教育、文化等层面把莎士比亚、但丁等向中国介绍进来。而我认为,音乐也是如此。
记者:这可能也是你在音乐方面的一个理想?
谭盾:对,现在似乎在流行一种“跨界”、“合作”的说法,但我想,跨界并非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因为所谓跨界,cross media、cross culture、cross over whatever could be crossed(跨媒体/多媒介、跨文化、或跨越任何一切可跨之界限),这其实本质上是一个哲学的命题。首先你需要对文化和哲学的感应特别敏锐,你才可以去找到跨界的真正的语言和主题。我们在深入探讨和探索,进行中西方的文化交流需要哲学、智慧、技巧,否则跨界就会变成一个口号,而无法达成实质性的突破。这次在奥克兰的演出,我们与华人社区的联合、与新西兰主流文化媒介的配合,包括APO,以及得到本地各界的重视等等,我认为是因为这场新年音乐会不仅仅只是表面上有著丰富的中国文化、传统节庆的介绍和传播,或者异国情调的一种氛围、铺垫,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更多的原因是由于这当中包含著从哲学和文化出发的一种用心、一种力度。
刚才你看到了我们霸王别姬的排练,乐队在情感上、精神上可以感受到一种震撼,霸王别姬这种中国古代的文化,可以像莎士比亚或但丁一样的震撼,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我们找到了一个媒介,我们运用乐中之王的钢琴指代项羽,中国古代的霸王的文化距离就迅速地被拉到非常切近,而下半场,把中国人每天都会使用到的手机作为参演环节之一,西方人也能够体会到中国现代的生活文化非常之有意思。
记者:您在中国和美国都有二三十年的生活经历,年轻时您曾在一个县京剧团工作,刚才欣赏青衣唱腔与钢琴的交响令我非常感触,因为我家族也有些京剧背景,但很长时期以来看到国内京剧团生存艰难,实际上,传统艺术面临困境是普遍现象,人们俗称为没饭吃,那么,除了东方与西方之间的跨界,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跨界方面您是怎么看待的?
谭盾:这也是我刚才所说的,跨界,主要是一个哲学工作者和文化工作者的任务,所以我现在每天研习的不是音乐,我每天在研习哲学,为什么我要学哲学?我就是希望传统艺术的生存,所谓的有饭吃——但是我认为它可以不是过去那种传统的样式,我们来做一个比喻,这个吃饭可以不是以前的粥、油条、烧饼,可以是咖啡、黄油,可以是牛肉、土豆,我们现在的艺术工作者应当要吃国际饭,要以国际的文化视野、国际的精神来传递、继承、养活我们民族的文化。这个是一个前提。就像伦敦的莎士比亚,光靠伦敦人去扶养和传承是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莎士比亚(的盛景)的,所以如果京剧仅仅靠国人去传承,这也不可能做到。(下转B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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