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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2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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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D02版:读者文苑
如何将故去的爱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作者:素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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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帘子。
  你和死亡好像隔著什么在看,没有什么感受,
  你的父母挡在你们中间,
  等到你的父母过世了,你才会直面这些东西,
  不然你看到的死亡是很抽像的,你不知道。
  亲戚,朋友,邻居,隔代,
  他们去世对你的压力不是那么直接,
  父母是隔在你和死亡之间的一道帘子,把你挡了一下,
  你最亲密的人会影响你的生死观。
  ——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遗愿 老同志的新问题
  奶奶过世的时候不算高寿,但也超过了平均数,按南方的说法,是“白喜事”,北方讲“喜丧”。
  天气再热,再怕肉身败坏,礼数也得周全。
  留几个家族里的年轻人熬夜守灵,周围支上几桌麻将,一大堆亲友留下来,好烟、好茶、宵夜伺候著,热热闹闹地玩一宿。有了手机,陪在棺材旁的年轻人也能在悲慼和困乏之间好过些。
  送葬之前,循例要让家族里最上得场面的人讲几句,回顾老人的一生,感谢参加葬礼的人,如果能三言两句催人泪下,亲友便赞叹仪式圆满。
  从纪念堂到火葬炉仅百步之遥,但也有讲究。鞭炮开路,由长孙端持遗像,面对棺材倒行引领,八个腕系白巾的壮汉抬著沉重的棺材尾随,家族内亲在硝烟中亦步亦趋。
  壮汉把棺木抬出纪念堂,便重重地将之顿在地上,孝子贤孙立即哗啦啦跪倒一大片,这是要钱的意思。家里人说个数,汉子们若是不满意,便继续僵著,讨价还价半晌,妥了,才能起身继续往前走。百步之内,这样的场面还得来上几回,但无论怎么折腾,家人万万不可真生气,否则便让围观的看客落了话柄。
  之后,取了骨灰,择日下葬到公墓,安放在爷爷骨灰另一侧的空格里,把墓碑上早已雕刻好的名号描了金,烧些纸钱、纸扎的物件,人生最后一件大事就算告了个段落。
  不知道奶奶喜不喜欢,但乡俗即是如此,活人得从。
  奶奶的葬礼结束后,一向寡言倔强的父亲反了常态,专门拉著我,仔仔细细、一项一项地交待压箱底儿的事,什么保险如何,存折如何——看起来已经整理了很久,听得我有点发冷。
  和父亲一样倔强的母亲也明确表示,他们的身后事不要这样复杂,也不要墓地,骨灰撒在长江里就好,我看著母亲的眼神,不容置疑。
  “这样一来,清明节就可以不用回来,有心的话,不管在哪,找到老家的方向,拜一下就行。”
  对于父母而言,他们与死亡之间的帘子已经被彻底掀开,人生的境况一览无余。
  读书多年,只得词藻皮相,那一刻我才彻底对马尔克斯的话感同身受,任何应答都是枉然。
  追思 不知何去,不知何从
  奶奶的葬礼归于残存的“民间传统”,喧哗且戏剧感十足。
  漫长的乡土文明让人们认为只有生长在土地上、“接地气”的物事才是人生需要精于经营的部分,其它天上的、地下的、生前的、死后的,皆属于遥远的异世界,都是拿来戏说的素材或换取现世回报的交易对象。
  儒家传统亦尊崇对先祖的祭拜,但意不在仪式的繁琐与代价的攀比,而在于“慎终追远”。
  意思是,虽然先祖的肉身注定留不住,但人可以通过祭拜,提醒自己从何而来,要到哪里去,这样就会慎重对待自己的人生;继而在做任何事之前如果也能思考自己的初衷,设想未来的结果,就能择善而从,择过而改。
  如果故去的人不能通过“礼”存在于活著的人的省思之中,而对其现实人生有所教益的话,“礼”以及故去之人所剩的名字,就都丧失了根本价值。“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重点在“积”。
  父母的选择则显得更有红色年代的余绪,强烈地摒弃传统,斩断一切。
  但多少显得无所依凭,难知归处,颇有点虚无主义的味道——这却是当下整个现实的投射——家庭关系逐步瓦解,个人如青萍随波追流,几无信仰作为社会支撑。
  而我和我这一代人,大概都还在欲望中流浪,在混沌中漂浮,于外在的永恒与内心的篤定之间游离简择,之所以尚未急迫,是因为父母这道帘子,还在。
  意外 只在当下,别无其它
  圣诞节之后的Boxing Day(商家大打折的日子),携家带口去奥克兰植物园(Auckland Botanic Gardens)游玩。
  正值夏日,草木葱蘢,繁花似锦,新西兰特有的圣诞花(Pohutukawa)亦绽放得十分应景。
  美景倒在其次,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奥克兰植物园内所有供游人休息的长椅,都是由人捐赠,政府允许捐赠人在长椅上留下一个铜质的铭牌,用于纪念自己故去的亲人。
  看著那些铭牌,我意外得到了关于父母遗愿的部分答案。
  当人们累了,坐下来休息,就会发现还有一个已经离去、但仍然被爱的名字也在此“havearest”,会感到他们并未真正死去,此刻就和我们同处一个世界,共沐阳光雨露,共赏草木枯荣,而死亡不过就是一次跋涉过后的休息,从来都不是令人恐惧的秘密。
  捐赠者以此感恩自己生命中曾有这个爱人的存在,并将这种爱与他人共享,休息者则在眼前的生机与身边的寂灭交相辉映之时体悟不可言喻的美妙当下。
  本来无关的因缘共振于斯,默然滋生的体悟传递于斯,如同琴音,既不轻浮又不沉重,既融入自然又讲述人生,既抚慰身体又直抵心灵。
  与信仰无关,与文化无关,与语言无关,微小、温暖、至关重要,就像点亮佳餚的那一撮盐。
  所以,无论我是否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但我会非常乐意,在遵从父母遗愿的同时,在因缘具足之下,捐赠一把长椅,留下他们的名字,与他们无关。
  因为当我在异乡、在未来,抵受不住思念与情执的历练时,至少还可以坐在这把椅子上,去感受那种感动,去悄然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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