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不谈季羡林的学术,因为我们也不懂。
我们只看这个活了近一个世纪的老人,如何在漫长的岁月中,活出了满满的少年感。
1
最苦少年季羡林应该是民国大师里出身最穷的了。
他出生在1911年的山东,穷省中的穷县,穷县中的穷村,穷村里最穷的一家。
自出生家里便一年到头是粗糲的红高粱麵饼子和咸菜,没钱买盐便把盐硷地上的土扫起来,熬水醃制挖来的野菜。吃到白面,是他童年最大的乐事和目标。
三岁时村里有个举人太太喜欢他,他便每天一睁眼,抬腿就跑去,用甜腻腻的萌音乖巧地叫“奶奶”,举人太太这时便会笑吟吟的从肥大的袖管里掏出一小块白面馒头,他再掰成碎碎的小块细嚼慢咽,珍贵如龙胆凤髓,人间至味。
后来,有人想把季羡林打成地主阶级,曾两次派人到其家乡官庄调查,可老家的人告诉几位调查的人:如果要开诉苦大会,季羡林是官庄第一名诉苦者,他连贫农都不够。
还好,人生的高度,并不由人生的起点来决定。
尽管,那时季羡林做过最美的梦,无过于梦到了花生米。
他也坦言:我不愿意说谎话,我绝不是什么英雄,“怀有大志”,我从来没有过“大丈夫当如是也”一类的大话,我是一个十分平庸的人。
但这个平庸的人,却开启了一段不平凡的人生。
2
幼无大志1917年春节,季羡林被叔父接到济南,这成了季羡林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叔父没有儿子,将家族希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把他送入最好的学校读书。
不过,彼时的季羡林却是个没什么志向的人。
《季羡林自传》中有这么一段描写:我坐在桌旁,桌上摆著《四书》,我看的却是《彭公案》、《济公传》、《西游记》、《三国演义》等等旧小说。
…………冷不防叔父走了进来,我就连忙掀起盖垫,把闲书往里一丢,嘴巴里念起“子曰”、“诗云”
来。
向往神秘的武术,季羡林听信一个小朋友的信口开河,竟还真在米缸中猛练铁砂掌,把双手戳得鲜血直流。
为让季羡林做个乖孩子,叔父还为他转过一次学,学校柴门上有个木匾,上书繁体的“循规蹈矩”。
可季羡林只觉得笔画多得好玩而已:“小孩子谁也不懂,结果形同虚设,多此一举。”
还好,叔父管得严,季羡林的成绩还算上中等。
十三岁那年,到了考初中的时候,以他的成绩,努把力,也能考上鼎鼎大名的第一中学。
但思量后,季羡林选择了当时被称为“破正谊”的正谊中学。
“正谊虽‘破’,风景却美。背靠大明湖,万顷苇绿,十里荷香,不啻人间乐园。”季羡林说。
后来,季羡林这样自我调侃:这再一次证明了我的幼无大志。
3
无心插柳正谊中学的日子,波澜不惊。
一如以往,成绩不能算坏,总在班上前几名,但从来没有考过甲等第一。
“我从来就是少无大志,一点也不想争那个状元。”
但升入山东大学附设高中文科班后,季羡林像是换了一个人。
先是别人视为畏途的英语,季羡林“如履平地”,在班里成绩拉下所有其他人一大截。
第一次期考,季羡林还生平第一次拿到了甲等第一,更是平均分超过95分,是全校唯一的一个学生。
把时钟往前拨回一些,其实这个成绩的取得,颇有些无心插柳的意味。
作文得益于其不拘泥于正课的广泛阅读自不必说,那英语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小学时,季羡林就学过英语,且未像他习铁砂掌一般半途而废,但让他坚持下来的,却与铁砂掌对他的吸引并无二致——神秘。
“(英语)只弯弯曲曲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一样,居然能发出音来,还能有意思,简直是不可思议。”季羡林说。
更不可思议的,是得到了表扬的季羡林,“虚荣心被抬了起来”,从此认真注意考试名次——四次期考,得了四次甲等第一。
4
飞扬青春不出意外,开启了学霸模式的季羡林高中毕业后,同时被清华和北大两所大学同时录取,最后选择了有出洋机会的清华。
清华园的季羡林和所有年轻人一样,叛逆、浮躁、爱吐槽,逼急了也会爆粗口。
季羡林一生都有记日记的习惯,清华园里的日记将他的生活如实记录下来,读来朴实有趣,如我们的青春。
1932.9.24今天听梁兴义说,颐和园淹死了一个燕大学生,他俩本在昆明湖游泳,但是给水草绊住了脚,于是著了慌,满嘴里喊“help!”,中国普通人哪懂英文,以为他们说著鬼子话玩,岂知就真的淹死了。
燕大劣根性,叫你说英文。
1932.12.21说实话,看女人打篮球……是在看大腿。
附中女同学大腿倍儿黑,只看半场而返。
1933.4.29因为女生宿舍开放,特别去看了一遍。一大半都不在屋里。
1933.5.1教授提了皮包,昂昂然上讲台,然而不到一分钟,又嗒嗒然走回来,因为没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1933.10.14早晨上了一课古代文学,有百余人之多,个个都歪头斜眼,不成东西,真讨厌死了。
1934.5.17我今生没有别的希望,我只希望,能多日几个女人,和各地方的女人接触。
当这本载满“黑历史”的日记即将出版时,编辑曾提出“做适当删减”,季羡林的意见则是:一字不改。
“我考虑了一下,决定不删,一仍其旧,一句话也没有删。我七十年前不是圣人,今天不是圣人,将来也不会成为圣人。我不想到孔庙里去陪著吃冷猪肉。我把自己活脱脱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很多人说青春无悔,其实不是无悔,只是忘记,所以也走向了中年的油腻。
季羡林的选择,正应了《一代宗师》里梁朝伟的那句话:若真无悔,那人生该多无趣啊。
5
江湖过客从清华园毕业后季羡林便陷入困境,同当时与现在的多数大学生一样,毕业即失业。学的社会学科,公费留学无望,家贫无力自费留学,而更悲戧的是饭碗难抢。
正苦闷时,季羡林忽然接到好消息,母校济南高中的校长伸来橄榄枝,邀他回母校做国文教员,这好似绝处逢生。更何况这是当时山东唯一的高中,待遇优渥,每月160块大洋,相当于我们如今的2万元左右。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一则是因为季羡林有非常好的文学功底,但更重要的是校长需要为自己的派系拉拢力量。
问题随之而来。
吹牛拍马阿諛奉承?手把手教他都学不会。
陪什么人的太太打麻将?他又心不甘情不愿。很快,他就成了派系斗争中最不入流的一个。
有时候,碰上一些不懂的问题,季羡林天真地想要跟同事讨教,却总是会碰上一鼻子灰。
“在他们眼中,我几乎是一个眼中钉……我彷彿为人所遗弃,很想到什么地方去哭上一场。”
曾以之为在派系斗争中莫大助力的校长,最后也只能淡淡地对别人说:“羡林很安静!”
未配妥剑,出门已是江湖。可就在这时,人生的转机再次出现。
1935年,经冯友兰先生斡旋,清华大学与德国签订交换学生协议,季羡林报名应考被录取,去学习如今依然显得冷僻的梵文、巴利文、吐火罗文……江湖险恶,但热闹,未尝不可以火中取栗。
不过显然,季羡林已经醒了:江湖中喧嚣中的寂寞,毕竟不如自己清静中的热闹,少年总有江湖梦,醒来已是过客人。
6
君子慎独彼时中国之大,没有安放一张书桌的地方。
可来到了德国,季羡林才发现,偌大一个世界,也几乎没有安放一张书桌的地方——整个欧洲,也正在法西斯点燃的战火中煎熬。
甚至,由于战火的蔓延,季羡林断了与故土的一切消息,有家难回。
“德军的胜利使德国人如疯如狂,对我则是一个打击。他们每胜利一次,我就在夜里服安眠药一次。积之既久,失眠成病,成了折磨我几十年的终生痼疾。”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时,房东太太的女儿伊姆加德走进了季羡林的生活。
为他打印百万字的论文,陪他林中散步,一起去看电影,…………伊姆加德的出现,犹如穿透黑暗的一束光,极大地慰藉了季羡林。
但好梦终须醒,随著德国、日本的相继战败,季羡林看到了归家的希望。
那天凌晨三点,论文终于打完了——季羡林对打了一夜字的伊姆加德说:“累了吧,让我帮你揉揉肩。”
他按在她双肩的手有些颤抖:“我要离开了。我的祖国需要我,我的家人也需要我。”
伊姆加德哭著央求:“留在这里好吗?我也需要你!”
季羡林仰起脸不让泪水流出来,他痛苦地摇了摇头:“我要回到祖国去。将来一定会有一个比我更好的,呵护你一生的男子出现的。”
伊姆加德没有再说什么,然后在论文稿的最后打上了一行字:“一路平安!请不要忘记。”
7
哭著笑了二战结束后,季羡林就辗转取道回到落别十年的祖国。经陈寅格推荐,被聘为北大教授。
从1946年到1965年,这20年间他是比较顺遂的,创建了东方语文系,开学术之先河。
说人生如戏,事实上人生有时候比戏要荒诞,因为戏是在一定逻辑下进行的,而人生却毫无逻辑而言。
就在他的学科研究刚刚初见成效,便迎来了空前绝后的运动。
在北大中,第一个跳出来唱反调的季羡林,按照自己预想地一般跳进了洪流之中——白天要在工厂运煤,此外还要接受接二连三的批斗折磨,每次批斗,都会被用细细的铁丝掛著十几斤重的大木板在脖子上,保持“喷气式”
半蹲到2、3个小时。
总之,每一次都是“血的洗礼”。
可即使饱受折磨,季羡林非但未咒怨,反而整部《牛棚杂忆》中,全部以幽默甚至是调侃的笔调:我现在在被批斗方面好比在太上老君八卦炉中锻炼过的孙大圣,大世面见得多了,小小不然的我还真看不上眼。这次批斗就是如此。规模不大,口号声不够响,也没有拳打脚踢,只坐了半个小时喷气式。对我来说,这简直只能算是一个‘小品’,很不过癮,我颇有失望之感。总起来看水平不高,如果要我给这次批斗打一个分数的话,我只能给打二三十分,离开及格还有一大截子。
有人说,小时候我们是哭著哭著笑了,长大后,我们是笑著笑著哭了。
季羡林把自己的痛苦用幽默的笔调写出,读来让人笑著笑著哭了,可于他而言,或许是哭著哭著笑了。
8
时尚达人1946年,季羡林从德国回到上海时买了一件雨衣,一穿,就是几十年。
有一天,一位专家说:你的这件雨衣,款式真时髦!他听后大惑不解。专家一解释,他才知道:原来50多年前流行的款式,又成为当下的流行款式。
这让季羡林哭笑不得,这只是他少年穷时,朴素的习惯而已。
后来,有人为季羡林冠以各种时尚的帽子:国学大师、学界泰斗,国宝。
但季羡林一直坚辞这三顶桂冠,原因在我看来,如同他一件雨衣穿了几十年一样,他还是那个穷少年,只想朴素地做自己。
有一年北大新学期开学,一个外地来的学生背著大包小包,实在太累了,便在路边休息。
正好迎面来了一位老人,学生便拜託老人帮忙看一会行李,自己先去办理手续。
老人爽快地答应了。
近一个小时过去,学生归来,老人还在尽职尽责地看守。
谢过老人,两人分别。
在几天后的北大的开学典礼上,这位学生惊讶地发现,那天替自己看行李的老人,正坐在主席台上,竟是北大副校长季羡林。
张中行先生对此事是这样评论的:“季先生就是这样,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超过一般人。”
9
耿直男孩1986年,季羡林写了《为胡适说几句话》一文,一时间,激起千层浪。
那个年代胡适还是个“反面人物”,人人谈“胡”色变,没人敢涉足这一“禁区”。
有朋友劝他不要给自己惹麻烦写这样的文章,季羡林却认为,胡适在中国现代学术史上有这重要地位,这不只是对胡适个人的评价问题,也是涉及到许多重大学术问题的大事。自己有必要站出来说真话,还胡适以真,还文化以真。这当然不是老来任性,而恰如少年的天真萌。
2006年北大校庆时期,著名主持人杨澜对季羡林有一次电视采访。
杨:你放弃了国外优越的工作条件,回到中国,到底是什么驱使你回国呢?
季:钱多,当时一个副教授五十元,一个正教授八十元。而当时一石谷只两元钱,薪水和物价实在很悬殊,因此选择了回国。
杨澜仍不死心:你看北京大学怎样才能成为世界一流的大学?
季:北京大学本来就已经是世界一流大学。
还不存在如何成为的问题。但要做的更好,就要增加投资。
杨澜是个好主持:那么,你认为要胜任北大校长需要一些什么条件?季:能找到投资!要说做学问,不是校长的任务,主要是找到投资,把好钢用在刀刃上,才是一个好校长了。
当时的舆论环境远不及现在开放,季羡林的这段话在当时无疑是平地炸雷,一语惊醒了当时昏沉沉的高校教育环境。
人们常说“两年学说话,一生学闭嘴”,而季羡林告诉我们,学说话其实不必两年,只需要记住十个字:“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
10
无法无天假话不全说,好理解,真话不全说,怎么做?
每逢季羡林的生日这一天(8月6日),他的亲朋好友,学生晚辈,各级领导,甚至外国大使,都会向他祝寿。
这样的生日过了好多年,直到2001年,各级领导邀请季羡林回故乡,庆祝季羡林的九十岁生日,在祝寿大会后,季羡林在写《故乡行》一文时,却写下了一段文字:“八月六日——我在这里顺便说明一件事情:我的生日从旧历折合成公历是八月二日。”
此文一出,一众哗然,这个老头,怎么不早说?要不说,那就一直不说也好啊。骗了一般人不说,还把大大小小领导都骗了。
其实,熟悉季羡林的人,并不奇怪。
季羡林95岁的时候,有人来医院拜访他,当问到他身体情况时,老爷子满不在乎的两眼一翻,说:“我的身体还可以”,继而又故作义愤填膺状,道:“唯一的变化就是头发没有了,简直无法无天。”
听到没,老头子开始浑似顽劣少年,无法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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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少年曾国藩有著名的人生三境论:少年经不得顺境,中年经不得闲境,晚年经不得逆境。
以此观之,季羡林近一个世纪的人生历程犹如主动选择停留在了少年——他幼时家贫体弱,医生说他活不过40岁;求学路上乱象丛生,峰迴路转本可逐步高昇加官进爵时,却逃离江湖,远走他乡研究最冷门的学术;闭口不言即可安度乱世时,却主动跳到牛棚中“苦中作乐”。
这是不是少年感?
这是不是如今82年已自嘲为中老年的当下,最缺乏的少年感?
其实哪有什么真正的中老年,只是太多人忘记了青春的荒诞,也失去了敢于笑著直面荒诞生活时的无法无天。
很喜欢季羡林在《爽朗的笑声》中的一句话:我相信,一个在沧海中失掉了笑的人,决不能做任何的事情。
我也相信,一个曾经沧海又把笑找回来的人,却能胜任任何的艰巨。
所以,他出走百年,归来时仍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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