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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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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B04版:先驱文化
归去来兮(2)
 作者:杨林沙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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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情简介:祖籍广东TS市的老华侨企业家Y先生在奥克兰某养老院病逝,享年91岁。
  Y先生幼年随父母由广东来到新西兰,父母以开洗衣店为生。Y先生本人从小受本地英文教育,维多利亚大学毕业后,做会计师,后从商,成为华界巨贾,拥有数家大型五金连锁店。
  2004年,笔者在朋友S的创业移民庆祝宴上与Y先生相识。Y先生独特的“融入主流社会”的观念以及有些神秘的经历吸引了笔者,我们相谈甚欢。宴会后,Y先生邀请笔者到他家做客......

  几天后,S打来电话,说与Y先生约好了,老人请我们星期二晚上去他家作客。
  那一天傍晚,我和S一起如约前往Y先生家。
  “就是这里,28号。”S说。
  我把车停在车库前的车道上。
  这是栋普通的单层民宅,红色的砖墙在路灯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陈旧、灰淡。虽然我早就猜到,凭老人在饭店吃饭时朴素的衣著、平实的笑容,他的家应该不会太奢华,但当我置身这幢房子前面的时候,仍然感觉几分诧异,不要说是一位千万富翁,就是普通打工一族人士的家,都可能比这房子气派。
  大概是听见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没等我们敲门,老人就出来打开了门,笑著把我们迎进了屋里。
  没有看见老人的老伴,我便很中国式地问老人:伯母休息了,是吗?
  “伯母?哪个伯母?哦,你是说我太太。她身体不好,我刚服侍她睡下,不好意思。”看来,老人不太习惯别人称呼他太太为伯母,我这才记起,老人自小跟随父母从TS来到纽西兰,已经近七十年了,从生活到思维,都已经与这环境同化了。
  虽然老人听不懂国语,TS话也说不囫圇,只有英语才是老人生活中真正使用的语言。然而,屋里的家具、摆设依然流露著明显的华人家庭特色。幼年丧母,老人从小是在欧裔家庭长大的。假如不是后来娶了来自中国广州的太太,不仅是思维方式、语言表达,就连饮食习惯恐怕也早已“全盘西化”了。
  “所以我很感谢我的太太,是她走进我的生活,使得我不仅仅看起来像中国人。”老人似乎为自己身上保有的中国味道很自豪。
  一同来的S用普通话告诉我,老人退休后,一直是他自己照顾妻子。老人的太太上年纪了,有轻微程度的帕金森综合症。晚上睡不安稳,老人担心别人照顾不好,他自己亲自为老伴按摩、掖被。只在白天的时候请钟点工帮忙做做饭、打扫卫生。
  一个女性,拥有事业成功的夫君,享受人间喜乐富足;晚年可以枕著丈夫坚实的臂膀休憩入梦,人生最大的福报,莫过如此了。
  沏上一壶铁观音茶,老人开始跟我讲他的故事。虽然他的父母早年来到纽西兰是开洗衣房而不是像别的一些华人是去采金矿,没有经历惊心动魄的争斗,但是也充满著艰辛。因此父亲执意要送他上大学接受教育,而不是接手经营洗衣店。老人问我的受教育情况,我说自己前后上过四个大学,包括这里的MIT和奥克兰大学。老人说很好,“接受教育是成功的一大资本,有了知识做基础,再付出一些努力,你会成功的。”我顿时感觉到一阵脸红耳热,其实自己在奥克兰大学的本科学业并没有完成,这一点老人没问,我也没说,不自觉地给自己脸上多贴了些金。
  我曾参与过新西兰首届《恋爱、婚姻、家庭讨论》征文的组织活动。获得川师大中文硕士学位的毛世全先生是这次活动的主要组织者,他在为征文撰写的总评中,引用过主流媒体上一段关于华工的文字:
  1868年,也就是第一批中国淘金工到达新西兰的第二年的二月六日,奥塔戈地区的一份报纸报道了在那地方做工的唯一一个中国人的被虐待遭遇:
  ……一群喝醉了酒的恶棍,剪掉了他的辫子,剥光了他的衣服,装进一个木桶,推著到处翻滚取乐。警察把他接管过来的时候,这个中国人已经吓成了一个神志不清的人,他从此整天迷迷茫茫四处盘旋,似乎永远在寻找他的中国亲人。
  我用这段话,与老人谈起“种族歧视”这个话题。老人说,其实歧视并不只存在于不同种族间。在同一种族中间乃至同一个部落的人群中,也同样存在著“歧视”的现象。歧视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你来自亚洲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而是因为You are not one of them(你不是他们中的一个)。当你完全不明白他们的语言,生活习惯也与人家截然不同的时候,你会被当作异类。
  在生存这个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命题中,有一条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游戏规则:If you can not defea tthem,join them(如果你不能打败你的敌人,那么就加入你的敌人)。所以,不管你是谁,来自何方,去到人家的地盘,就要勇敢地走到当地人中间去,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这样,歧视也就不再是个问题,至少不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老人这一对“歧视”现象的独特理解,牵引了我的思考。我问自己,如果大街上的人们,无论什么肤色,都说著同一种语言;无论有多少人口,都没有人随地扔烟头、吐痰,大街上还会那么频仍地有人向我们竖起那丑陋的中指,骂著污秽的语言吗?有一种说法叫做“融入主流社会”,老人所说的“Being one of them(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大概可以解读为“融入”。但是这种“融入说”未必为所有人所接受,甚至有人认为,“融入”二字就包含了一种对自身价值的否定和放弃,只有坚持本民族的习惯、风俗、文化,才能够让社会成为多元化文化载体,形成稳定、互动的有活力的种族关系。老人对这种说法感觉到有些匪夷所思,因为他所指的“Being one of them(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其实就是一种入乡随俗,既是一种自我保护和自我昇华,也是一种自尊以及对别人尤其是当地人的尊重。
  看来,老人与现今新来的华人移民们在相互理解这件事情上有著相当大的距离。就像有的老华侨,只读英文报纸,只看英文电视,而这些媒体对中国的报道非常稀少,而且多数也不正面;导致许多人包括老华侨们,仍然以为今天的中国,还是与过去封建社会一样,独裁、专制。与此相似的是,一些新移民们也无从了解老华侨们是如何走过他们所处的那些岁月,更无从知晓第一代华人在那个时代是怎样思索、如何生活的。老一辈华人移民以及他们出生、成长在这片土地上的儿女们已经与这片土地全然融合在一起,他们对是与非的判断已经跨越了种族归宿的樊篱,而是以一种社会主群体意识的姿态呈现在社会板块上。从2004年至2010年担任但尼丁(Dunedin)市长的华人peter Chin先生在对中文媒体发表讲话时说,他的当选与他的种族归属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是“碰巧”他是个华人罢了。
  那么,让中华文化在这个国度发扬光大,与别的文明共存同荣,还是让华人及其后裔们从语言到言行全然融进西方人群里,这两种状况,到底哪一种才是华人们在这里的理想生存状态?老人不置评说。
  告别老人的时候,我忽然想去车库看看老人的汽车。
  一辆97年的Honda Accord,还有一辆近新的Holden,这便是老人的座驾了。
  我曾经坚定地以为,假如真有一天被财富临幸,我一定还是我自己,还会和今天一样,住在俭朴的房子里,开普通的汽车。
  如今我忽然没有了自信。真有钱的时候,恐怕最容易的事情就是替自己找一个理由改头换面了,包括房子、汽车……
  然而老人的几十年就如同一个日子。如果不是一种刻意的姿态,就是一种本质了。我相信这就是老人的本真。因为老人连儿女们替他们盖的大豪宅都住不习惯,还是愿意回到这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屋,大概是不需要什么姿态的。
  那么,老人那颗平常而宽宏的心在他的胸膛里就清晰可见了。

  那一次交谈是在2004年,老人的一席话,不仅让我窥见了老一代华人的思维模式和生活形态,也引发了我对“融入主流社会”这一概念的更深程度思考。
  之后,我与Y先生偶尔还是有一些联系。我也知道,Y先生在八十高龄的时候决定退休,把生意管理交给了儿女。后来老伴也去世了,老人就住在原来的老屋里,一个人生活。
  由于越来越不能自理自己的生活,Y先生的儿女们把老人送进了奥克兰最好的一家养老院。他们相信那里的条件是最好的,包括医护水平。
  我在朋友S陪同下,到养老院去看Y先生。见面时,他说他还记得十多年前我们的那一次交谈。我说我不相信,他说是真的,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一次把一位来自大陆的新移民朋友邀请到他家,而且是以英文交谈。
  我把自己的文集递到老人手里,告诉他,里面有一篇文章,就是关于十几年前我与他的那一次谈话的。
  老人说,可惜,他不能阅读中文,不过,他可以请懂中文的朋友用TS话读给他听。
  握著老人伸过来的手,那双曾经圆润的手,已经瘦骨嶙峋。S倒了一碗带来的鸡汤,端到老人面前一汤匙一汤匙地喂他,里面加了好多汤料,陈皮、大枣、淮山,老人喝得很香。
  “他就是好久没有吃东西了。”S说,“养老院里给老人吃的每天都是薯条、麵包,他吃不惯,有时候就不吃了。”
  趁S给老人喝汤的时间,我去养老院前台找到一位护士,询问老人的情况。他们说,他们是按照医生的医嘱照顾老人,定时给老人吃东西,按时给老人送药。
  我问护士,作为老人的朋友,我们是否可以给老人送一些在家里做的,老人喜欢吃的食品?
  护士迟疑了一下,说,养老院没说不可以,但是,如果出了问题,你们要负责任的。
  离开养老院的时候,我跟S转述了护士的话。打那以后,S觉得自己实在不太适合给老人做汤了。
  老人有五个儿女,他们有的是会计师,有的是律师,也有接老人的班管理连锁店生意的。他们只是在面孔上是中国人,无论从语言还是思维模式,都已经全然Kiwi化了。他们每周来看一次老人,每次来老人跟他们说想吃点中餐,喝点中式汤。儿女们总是对他说,不是他们不想让老人吃东西,而应该听养老院的话,因为他们是专业的,懂得什么食品有营养......
  老人是在一个清晨的时候,再没有醒来。去世前的一段时间,Y先生一直想喝一碗广东汤却没有如愿,他的儿女不会做中餐,别的朋友也不方便做。
  因此有人说,富商Y先生是饿著离开这个世界的。
  当时,没有人告诉我关于老人的消息,所以,很遗憾我没有机会送老人一程。
  古有陶渊明先生曰: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Y先生一生虽经风历雨,幸而卓有成就。此番安然长眠,只是辞别凡尘,也算是重返自然,也算是魂归故里。
  谨以这些粗浅文字,遥悼西去的Y先生......
  (本文完)

  (2017.12.17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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