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56-57年的暑假。淮北通常6月上旬收麥子,7月上旬放暑假,假期裡應該是吃麥面的季節,因為沒有其它莊稼到瞭收穫季節,隻有小麥。但合作化之後,產量低,上繳多,到瞭7月份傢裡就沒有麥子瞭,我們傢都是勞動力,最先斷糧,母親隻好把南瓜葉葫蘆葉等掐回來拌些面,配上南瓜等來充飢。自留地上的玉米還未成熟,扳回來有時還冒著白水,摻著別的一塊吃。再不然晚上到麥茬地裡去掐稻稗穗子,回傢曬乾再磨成粗面摻合著吃。這些麥茬地本應該播種綠豆芝麻等耐旱作物,上級不讓種,隻讓種水稻。這些沒有水源的田地,隻能閒著,寧肯讓長滿各種各樣的雜草也不讓種糧,稻稗就是其中一種雜草。當時我們不明白為何寧願長草也不讓種糧,幾年以後出現反對資本主義道路的口號才明白:寧願長社會主義的草,也不能長資本主義的苗!原來種糧吃飽飯就是資本主義。本來在我小時候,這個季節是飯食最好的時候,因為不用吃粗面,傢傢戶戶都是吃麥面,直到中秋節後才收粗糧配著吃(即半粗半細)。既然在夏季就吃瞭上頓無下頓,那冬春季該如何:隻能更苦更慘!按祖輩的習慣,春節前幾天就蒸過年饃,一般每傢蒸的饃足夠全傢人吃到二月二龍擡頭的,收成再不好也要夠吃到正月十五以後。那時村子裡若偶然有一兩戶蒸不起饃,村裡好心人也會挨傢挨戶募捐,每傢多少也會給三五個細糧和粗糧做的饃饃,足夠困難戶吃到正月十五以後的。我記得很清楚,這幾年春節沒有一傢蒸饃的,到年三十大部分傢庭中午即無米又無面下鍋,倉庫裡除瞭不多的種子和少許粗飼料外,也是空空的。隊長隻好帶領社員到田裡去掃雪砸冰挖葫羅蔔,中午回來每傢分得幾斤葫羅蔔當過年飯,比喜兒過年還差。喜兒還有大春給她送的一碗玉米面,楊白勞還能扯上二尺紅頭繩給喜兒紮起來,我村幾乎沒有一傢能買起紅頭繩的。傢傢戶戶都比楊白勞過年還慘!但比楊白老更幸運的是不用躲債,因為誰也沒有錢糧借給別人,每傢都是一樣窮的赤貧!聽老人講,中午喝著胡羅蔔湯過大年,從未聽說過。這樣的狀況絕非我們幾個村子,而是普遍現象,農民說都是一個老婆婆領導的,天下烏鴉一般黑!初中最後兩年借學費就更困難瞭,信用社也不給借瞭,因為借出去的錢都收不回來。隻好去高級社借,因為不認得人,隻好和同班的沈同學一起去。也不知道誰是當傢人,在社門口站瞭半小時便鬱悶而回。有時也偶遇某個頭頭,說幾句借學費事,還被人傢訓瞭一通,飽含恥辱而回。去社裡借不到錢找親戚朋友也難借到,傢傢都是一樣窮。除瞭學費之外,吃飯問題更大,特別春天是最難熬的幾個月,傢裡沒有糧,連菜糰子也帶不起,入夥又拿不出錢。學校隻好開始辦低檔夥食:每月4.8元(連買糧錢都不夠),隻有飯,沒有菜。我隻好吃瞭幾個月的低價夥食。有一天快吃中飯瞭,母親來瞭,我讓母親等在外面,分瞭一小碗米飯後,我端給她吃瞭,母親問我等會還有嗎(她擔心我沒吃的),我說還會補一些,剛巧那天就沒補到。我雖到瞭晚上才吃到一碗稀飯,但仍很高興,肯定那天母親連早飯都沒有吃。一個週末,我回傢看父母,傢裡竟空無一人,我找到田裡,見父親在耕地,母親在挖野菜,田裡早已找不到可食的野菜,隻好把苦菜花也挖起,母親告訴我,這菜苦,需要先把它煮開,把苦汁濾掉後才能吃。這天中午就吃粗面拌苦菜花,隻要能見父母一面,吃苦菜也高興。還有一天上午母親拿瞭傢裡僅有的能換錢的傢當,一卷能搓繩的箐坯,到學校找我,說傢裡揭不開鍋瞭。我當即就和母親一起去街上賣,二斤多箐坯賣瞭一塊錢,能過幾天,不得而知。當時我猶豫好幾天,這書還要不要繼續念下去,轉眼一想,不唸書回傢隻能多一個挨餓的窮奴隸罷瞭。母親的願望不可忘!飯吃不上,衣服就更不用說瞭。有一次從學校回傢,半路遇到雨,到瞭傢裡,衣服都淋潮瞭。上衣好湊和,褲子沒換的,隻好坐在被窩裡等著褲子涼幹。褲子容易涼幹,吃飯卻不易解決。實在跨不過坎瞭,母親首次讓我給在界首工作的表哥寫信(他中專畢業,月工資不到30元),看他能否幫一點。果真表哥回瞭信,還說我信寫得好,並寄來5元錢。從此以後,每每邁不過坎時我就寫信給表哥,每次他都會寄來錢,少則3元,多則5元。要知道那個年代一個農民全部傢底也值不瞭三元錢,這兩年春天表哥可幫瞭大忙瞭。
救命之恩不可忘!很可惜,由於文化大革命受到造反派的陷害摧殘,釀成瞭大病,四人幫倒台後不久他也含冤而去。很欣慰的是他終於等到瞭四人幫倒台的那一天!很可惜他未能看到改革開放後民富國強的可喜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