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朋友S在电话上聊天,不知是因为什么缘由,我们聊起了Y先生,一个五十多岁才创业,后来拥有好几家大型五金店的老华侨。
S的声音在电话那一头突然变得有些落寞,她说,其实Y先生两个月前已经走了。
从敬老院走的。
走的时候,老人很瘦很瘦......
走之前的一个礼拜,她还给老人做了一锅汤。喝著S给他熬的汤,Y先生说,这是他来到敬老院以后,第一次感觉到吃饱。
对老人的离去,S很难过。Y先生打拼了几十年而且创造了巨大财富,可是她有理由相信,老人是饿著离开这个的人世的。因为吃不惯养老院把土豆薯条作为主食,他往往什么也不吃,天天如此......
放下电话,我站在书房的窗前,窗前掛著正在西下的夕阳,而此刻我的世界里却没有晴意。
与老人在2004年相识的一幕幕,重又浮现在眼前。
我是通过S认识Y先生的。而S和Y先生相识,是在一次TS同乡会的活动上。那时候,Y先生是一位华人企业家,S是新来的创业移民。他们是在这次活动中才知道,他们拥有共同的故乡:TS.
TS?当时我只听说那是广东省的一个小城市,那里的人们讲跟广州话不一样的语言。
但是不知道在广东的什么地方。
于是去转动那个磁悬浮地球仪,找不到----不是TS太小,而是那地球仪从来就不是用来寻找某一个地方的。
那是个摆设。
还是从积满了灰尘的书堆里翻到了地图册,这才在上面找到了TS的踪迹。
S是带著全家砸锅卖铁从TS通过创业移民申请来到新西兰的。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获得移民局批准,他们一家总算获得了永久居民身份。
S在一家酒店摆下酒宴庆祝。我也在被邀请之列。于是在这个酒宴上认识了Y先生。
朋友介绍说,老人已经移民到新西兰七十年了。这句话一下子激起了我跟老人交谈的兴趣。听说许多老一代中国移民当年是到这里来淘金的,老人身上一定有许多的故事,我坐到了老人旁边的椅子上,双手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因为顾忌,没有直接询问老人的年龄,便问老人,七十年前来到这里的时候,有多高的个头。
“只有这么高。今年我已经七十多岁了。”老人用英文回答我。他的笑容告诉我,他明白我的用心,所以把年龄告诉了我。他还把右手比在自己腰间,告诉我那是他当年的身高。
老人的TS语还算说得流利,但听不懂半句普通话。于是我和Y先生只能用英语交谈。
“您父亲到这里来的时候,是到金矿去淘金吗?”
“不是,”Y先生说,“我父母开洗衣店。”
我曾经查阅过当年华人在新西兰的资料,对第一批被英殖民者从广东征召来到新西兰淘金的华工的情况略知一二。Y先生的家族没有淘金的经历,没有被坏人烧杀抢掠的惊心动魄,没有看见亲人在眼前被盗贼用枪管对准头颅扣动扳机夺去生命的悲慼惨烈,老人的故事便显得十分平凡:父母辛勤经营洗衣店生意,培养他读书。从维多利亚大学毕业后,他成了一名会计师。五十年代,家里拥有了第一辆汽车,一辆英国产HUMAN轿车,那时人们拥有轿车的比例大概是百分之十。三十多年前,全家从惠灵顿移居奥克兰,Y先生与一位秀丽的华裔姑娘相爱成了家,膝下育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如果这就是Y先生故事的全部,大概我就不会涂抹这些文字了。
S的创业移民是从事饮食业。他们家用全部的积蓄买了一个Lunch Bar,每日里与丈夫一起熬更守夜,炸出一锅锅薯条,煎出一个个馅饼,在油烟和忙碌中用辛勤和汗水去积攒一个个日子,期冀能得到这个国家的一纸“PR(永久居留权)”,让这样的日子能够长久地继续下去。
看到、听到许多跟他们相似的人们如愿以偿,他们的心里也一天天地升腾起自己的创业移民成功的希望。可是,在久久的等待后,移民局给他们的信里却明白表示,他们的创业移民没有达到预期结果,因此不予核批。信里还说如果对此决定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上诉。这无异于在他们本来已经煎熬得如热锅蚂蚁的境遇重下起了漫天飞雪,在晴空里响起了霹雳,让他们几乎绝望了。
S告诉我,Y先生在详细了解他们的情况后,拍案而起,表示要替他们聘请最好的律师,状告移民局,费用由他支付。
“你为什么要帮助S呢?”我替Y先生续上一杯水。
“很简单,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需要别人的帮助。如果你帮助了别人,在你困难的时候,别人一定会帮助你。帮助别人其实是帮助我们自己。”
这样的话语似曾听见过,当Y先生说出来的时候,尤其显得厚重。
在Y先生的帮助下,S一家的创业移民申请,经过进一步补充材料,终于得到了批准,没有聘请律师。
我和Y先生的对话继续进行。
“您除了做会计师,还有别的生意吗?”
“也算有吧,”Y先生稍微迟疑了一下,平淡地说,“我还经营两个别的生意,两家MT店。”
MT是全国有名的大型连锁店,每一个店的有形与无形资产价值都在五、六百万以上,我一下子没能把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与一个千万富翁等同在一起。
我感触的不是Y先生拥有如此巨大的财富,而是拥有巨大财富的他依然如此“平凡”。见惯了拒人于千里之外、喜欢居高临下俯瞰人群的大富巨贾,Y先生朴素的衣著、平实的话语以及他向素味平生的新移民S一家伸出的温暖的手让我感受到一种力量:一份用良善铸就的沉甸甸的道德力量。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有钱的人,但有些人只拥有金钱,”我呷了一口红酒,用手掌盖在胸口,“而您,还富在这里。”
Y先生哈哈大笑,对旁边的人用TS话说:“这个小伙子在给我戴高帽。”
我也哈哈大笑。曾经有人想借我的这支秃笔为自己涂脂抹粉,被我笑著谢绝,因为我确实不会也不想做那样的事情。
我突然发现,要描述Y先生以及他的世界,自己的文字是那么贫乏,那么苍白无力。
于是我决定就用自己平白的语言,去尝试追逐Y先生这位TS原乡人的脚步。
握别时,Y先生邀请我一定要到他家作客,我答应了。
我努力地去想像,但始终想像不出他的家是什么模样。是否也是跟许多富庶人家一样,是高墙环绕、戒备森严的深宅大院?
我请S帮我相约,我真想通过Y先生更多的了解那一代华人移民。
(下期续)
(2017.12.10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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