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兰冬天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变化无常。如果说你根本不知道一个孩子啥时哭啥时笑，哭笑只是转瞬之间的事情，那么，奥克兰的天气也是如此，明明一轮赤阳高照，剎那间，就可能下起瓢泼的雨。
　　L在Oraki一位客户家做完了清洁，下一个客户是Mission Bay的汤姆森太太。一看时间，还有半小时，于是，她把车开到Mission Bay海滩边的停车场上，在那里休息片刻。
　　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不仅太阳可以朗照，而且也没有风，整个海面波澜不惊，Rangitoto岛的倒影映照在海面上，与MissionBay这片金色的沙滩组合成一幅无论是色彩搭配还是画面构图都堪称完美的风景画。
　　Rangitoto是一座800年前的一系列熔岩喷发形成的火山岛。数百年的日月变迁，火山灰形成的肥沃土层让新西兰独有的Puhutukawa树在这里尽情繁衍，平时披满绿装，而到了12月，满山满谷的树梢开满粉红色的花蕊，因此，不知从何年何月何日起，这种树被KIWI们冠以了另外一个好听的名字：新西兰圣诞树。白昼里，Rangitoto像一位壮硕的武士，守卫在奥克兰海湾口;而暗夜中，在月光照耀下，又像一位横陈在海里沐浴的女子;就这样，这座有著两个喷发口的“双锥”岛在这里讲述著它的千年传奇，渐渐成了这座城市的引以为傲的名片，引来四方宾客来这里观光，于是，Mission Bay和Rangitoto便成了奥克兰一处最负盛名的区域。
　　如果说Rangitoto和Mission Bay是一处美丽的所在，而在L心里，还有更美的风景，那就是这里的人们。而她的客户汤姆森太太，就是这幅人文风景的构成体之一。
　　2000年，L的一个好朋友，赶在澳大利亚对新西兰“关门”之前，要搬去墨尔本。在那之前，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两个国家对对方的公民，基本上没有任何区别对待。斗转星移，有一些移民新西兰的人们，在新西兰苦苦熬上几年，一入籍，就转头卖车卖房，包上金银细软，一头扎进澳大利亚的怀抱，去那里去享受比新西兰好得多的各种好处，包括福利待遇。澳大利亚政府看势不对，几经酝酿，决定从2000年以后，堵掉从新西兰出去的侧门，提高移居新西兰人移居澳大利亚的门槛，降低对移居澳大利亚的新西兰公民的待遇。坊间将这一做法称为“关门”。
　　L的这位朋友是做商业清洁生意的，同时还兼著做家庭清洁。要去澳大利亚了，她把商业清洁生意和家庭清洁生意都卖了，但是，有一个客户却不愿意让新的人接手。这个客户，就是汤姆森太太。
　　汤姆森太太有点“耍赖”，对L的朋友说必须替她找到一个跟她一样或者做得更好的的人来接替，否则不会让她离开。于是，这位朋友找到了L，想把这个客户托付给她。
　　L自己在学习之余也兼著做家庭清洁，有五六家客户。由于做得好，她的客户一直要给她介绍客户，可是她都没有接受，因为学业太忙，她怕顾不过来。所以，当朋友请她接手汤姆森太太家的清洁的时候，她一口就谢绝了。可是架不住朋友一再表白，汤姆森太太是天下最好的客户，如果她不接手，汤姆森太太就不让她走。
　　耐不住朋友的软磨硬泡，L勉强答应试试看。第一天朋友带著L到了汤姆森太太家。这是一座位于一个小山脊上的双层砖瓦屋，依山而建，坐在阳台上可以看得见Mission Bay和Rangitoto海岛。到了那儿，朋友开始向L介绍她做活的流程以及事项，而L却向汤姆森太太提出，她的清洁方式有一些不同。汤姆森太太问她有啥不同，她说她想把床铺、柜子、沙发等先挪一挪;在那些平时不注意的犄角旮旯，往往有很多灰尘。就这一个举动，就立马赢得了汤姆森太太的好感。活一干完，汤姆森太太大为赞赏，对L的朋友说：你现在可以放下我，去你的澳大利亚了。
　　L从朋友手里接过汤姆森太太家的钥匙，她与汤姆森太太相互做了个简单介绍。她介绍说自己40岁，从中国来到新西兰，时间不长。汤姆森太太告诉她说，自己也不老，刚刚79岁。
　　按照约定，每个星期三的下午，L到汤姆森太太家替她打扫卫生。
　　一周后，朋友去了澳大利亚墨尔本。L第一次一个人到汤姆森太太家做清洁。她先摁响了门铃，里面传来了汤姆森太太的回应声，她才用钥匙打开了门。背著吸尘器、拎著清洁桶走进屋里，她打算先从厨房开始清洁。她发现餐桌上放著一只玻璃杯，里面盛满了茶水。杯子下压著一张字条，字条上写著这样一句话：Dear L,Please help yourself to the green tea.It was present from a friend of mine.He told me this is one of the best tea in China.Please enjoy it.(亲爱的L，请喝茶，这是一个朋友从中国带来的礼物，他说这是中国最好的茶之一，请享用。)
　　原来汤姆森太太在游泳池里游泳，所以写了这张字条给她，让她干活前先喝茶。看了这张字条，彷彿有一股暖流从她心里溢出，流遍了她的全身。
　　凭良心讲，客户们都对她很好，人们都很放心把家门钥匙交给她，平时客人都不在家。但汤姆森太太的这份细心还是让她彷彿在腰间被暖暖地触碰了一下。
　　汤姆森太太家里有两台大号冰箱。右边靠近灶台的那台冰箱东西比较少，而左边的冰箱其实是一台冷冻柜，东西很多，而且都包得严严实实的，她不确定是否需要清理。她想，等汤姆森太太从游泳池出来后问问她。
　　一会儿，汤姆森太太披著浴袍从游泳池出来了。L向她表示感谢，她沏的茶，很好喝。
　　汤姆森太太很高兴，表示下次还给她沏这种龙井茶。她说她知道中国人喜欢喝茶，她也喜欢，不过更喜欢喝咖啡。
　　L问汤姆森太太冰箱里包著的东西是什么，需不需要清理。汤姆森太太神秘地说：现在不告诉你，等最后把活干完了再告诉你，那是什么宝贝。
　　在她干活的时候，汤姆森太太也没闲著，从餐厅橱柜里取出一大叠报纸、杂志、广告单，一张张、一本本理好，把需要保留的放在一边，需要拿出去的，放在另一边。一边做著这些事，一边不停地跟L说话。
　　其实汤姆森太太家没有那么多活，每周三个小时实在是用不著。原来，与其说用这三个小时雇一位清洁工，还不如说，老人是想找一个能听她说话的倾听者。
　　该干的活干完了。汤姆森太太从厨房格柜里拿出一个黑色垃圾袋，让L把左边冷冻柜里的大包小包取出来，放到这个袋子里面去。原来，这些都是厨余残渣。每天，她都把这些东西包好，放进冷冻柜里冻著，直到社区扔垃圾的头一天晚上才拿出来放进垃圾袋扔出去。如果太早拿出来，会有很重的臭味，对空气，对收垃圾的工人都不好。
　　来新西兰短短几年，L见过许多让她从未想到也从未见到的人和事，比如，刚来到新西兰的时候，家里没有车，她和女儿需要步行去超市，回来时拎著大包小包走在路上，每次总会有人停下车来问她们要不要搭一程。
　　但是，像汤姆森太太这样，专门买一台冰箱，把厨余残渣冻起来，等到收垃圾前一天才拿出去，却是头一回。透过老太太有些佝僂的身躯，她彷彿看见了一位老KIWI那颗钻石般闪亮的心灵。难怪朋友临走的时候告诉她，汤姆森太太是天下最好的一个客户。
　　转眼，8年时间过去了，那一天，她如常驱车来到汤姆森太太家，习惯性地按动门铃，只听见屋里传来的门铃声，却听不见汤姆森太太的回应声。汤姆森太太的车就停在门口，她没有出去。不对!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她的心头，她赶紧掏出钥匙打开门，游泳池里没有人，厨房、客厅也没有人!推开卧房，看见她躺著床上!她扑过去，摇动她的肩膀：汤姆森太太，汤姆森太太!
　　“Who is it?I am sleeping.”(谁呀?我要睡觉。)汤姆森太太睁开眼睛，嘴里呢喃著说。
　　“Mrs.Thomson,are you okay?”(汤姆森太太，您没事吧?)“I am okay.What’s the time now?My god,it’s been 3pm.”(我没事儿，什么时间了?天哪，下午三点了!)
　　L退出房间，拍了拍胸脯，天，谢天谢地，只是虚惊一场。
　　汤姆森太太走出了房间，扶著楼梯的栏杆一步步走下厨房。兀然意识到，八年过去了汤姆森太太动作越来越缓慢，脚步也不想当初那么利索了。年龄，越来越像一根绳索，渐渐缠住了老人的身躯。
　　可是老人跟别的人介绍自己的时候，依然还是79岁。
　　老人不想变老......
　　在那以后的下一个星期三，她去到汤姆森太太家。这一次，老人不让她干活，而是拉著她的手，一直跟她说话。讲当年去香港旅游邂逅了她的老伴儿，一个英国小伙子汤姆森先生，然后她把他“诱拐”到了新西兰，在Mission Bay呆了一辈子......
　　末了，老人告诉L，再有一个月，她就要搬到退休老人院去了。房子已经交给一个地产公司去卖了。剩下的几个星期，她还希望她来陪陪她......
　　最后一个星期三，陪著老人去到老人院，她回来给老人做了一次大清洁，里里外外，足足做了六个小时.....
　　之后，她去老人院看过老人两次。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见老人，潜意识里，她不愿意去面对某一个结局;从此，也再没有老人的消息。
　　直到今天，在自己的家里，L跟汤姆森太太一样，每天都要把厨余残渣包得紧紧的。不过，她舍不得买一台冰箱来装这些东西，而是放进垃圾袋，扎得紧紧的，这样异味也就不会散发出来了。
　　她，也想保留像汤姆森太太那样的的KIWI风景......

　　(2017.10.8新西兰奥克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