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文革”末尾的那个特殊时期,因缘际会,我曾在包公祠居住达两年半之久,与包公祠一起,经历了岁月的洗礼、时代的变化和命运的转折,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合肥南薰门外东段护城河习称包河,河里那个一公顷见方的小岛“香花墩”上,有一个三面殿房一面门墻的四合院,正门和大殿朝南。这就是包孝肃公祠,它与宫殿式建筑安徽省图书馆隔河相望。
1975年秋,我从下放的五七干校知青队招工到合肥市包河公园,11月单位安排我住进包公祠,居室是今包公祠西厢房包公文史陈列室正中的那一间。作为名胜说来,当时的包公祠已历劫后,内外装饰经过全面“扫四旧”,往昔庄严壮美的景象残存不多,乍看只是遍室尘封和一片阴森,那十几扇格子门还是得力于工人的保护才倖免于难。祠堂北面有个封闭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小码头;西侧门外一棵大悬铃木下是草坪广场,“文革”前经常在这里放映露天电影;南边高大的正门一般是不开的,平常都从东侧门进出;东侧门外有一个无名大廊亭,著名的井亭“廉泉”却不见了,亭已拆,井已填,六边形基础还隐约可见,旁边一棵高大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曳,门前已经成为市民南北穿行的“大道”。包公祠常令远道造访的客人唏嘘喟叹。
入居包公祠西厢后,转眼就是1976年,天气越来越冷。那是一个冬夜,四周死一般地静;合肥冬天是没有供暖的,我冻得睡不著,寻思著有人告诉我的“包公祠住不得”这句话,难怪这偌大祠堂里原先只住著一位家在农村的听力障碍者陈师傅呢。突然,大殿的格子门“匡匡”
连连撞击两下,吓得我心惊胆战,出了一身冷汗。紧接著是阵阵窸窸窣窣、哗啦哗啦的声音。我又惊又怪,悄悄爬近窗口偷看,朦朧夜色中依稀可见大殿格子门被打开,窸窣哗啦的声音仍在断续传出。我这才想起,单位正在开展新一轮阶级斗争,空荡荡的大殿里,墙上、樑上用铁丝拉了一道又一道的大字报。这时又是一阵歪风自天而降,摧心的声音又一回掀起。我赶紧缩回被窝,心里思忖,这股风莫非是老包对我“鳩占鹊巢”的震怒?难道包公你身为刚正廉明的判官也至于欺软怕硬,对那些砸你石像、毁你祠堂、污你清白者不闻不问,而对我无辜百姓倒滥发威风?
这一波运动的“风声”似乎刚结束,又一个“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开始了。连续好多天,我跟著陈师傅都早早将包公祠内外和庭院洒扫乾净,迎接全体职工聚集在包公祠开会,读文件、读报纸。大殿虽然朝阳,但还是很阴冷。有一天,坐时间长了冷得受不了,有的人就拖个椅子坐到迴廊的阳光下面,半瞇著眼晒太阳。看到他们那副舒坦样,又一些人学样跟出来,天井里也晒了不少人。
虽然就在我的西厢门口,我一个年轻人总不好意思学他们老资格,只能一直坐在大殿里陪读报的领导。后来,打鱼组的“二老包”(包河公园有好几位姓包的)在天井里嚷道:“主任啊,你乾脆到外头来念吧,天井院里又暖和,又亮堂,还不要开灯!”这个提议得到大家齐声赞许,领导先是哼哼哈哈了一番,然后说著“也好、也好”,就挥手示意我们几个还坚守在大殿里的人一起走出大殿。从阴暗寒冷处换到亮堂温暖的地方,眼睛一下子受不了,但是身上舒服多了,怪不得廊下的那几位都在打瞌睡!暮春初夏,天气回暖,工作忙乎了,包公祠是大家的主要聚集场所。比如,我们巡河组的人在这里匯合、分开;他们绿化组的人在这里整理工具、材料;至于打鱼组的,更是将船湾在祠堂后院的小码头,渔工从这里上船,打到的鱼从这里上岸,渔网在这里晾晒。所以包公祠里还是人来人去,有时工友也到我住的西厢里坐坐聊聊。
半年下来,我渐渐习惯了包公祠白天的喧嚣和夜晚的宁静,不再感觉孤单,而且谁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关乎个人身心命运的事情呢?(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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