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刻板印象,说日本学者的英语口语往往很差,我觉得这个完全要看情况,首先从平均水平上讲,我不认为中国学者的英语口语好过日本学者的,其次,日本的青年才俊,尤其是有国际背景或者研究涉外问题的,那口语都是溜溜的。
其实外语口语好不好,对学者来说真没有那么重要。
但能黑一点是一点。
为什么这么说呢?
作为一个主要讲授外国历史的大学老师,我发现很多学生喊口号让日本人勿忘历史的时候,都是义愤填膺、振振有词。但他们自己好像都是通过横店影视城了解抗日战争的。
更多的可能性是,我们的学生不关心任何历史,横店的手撕鬼子的确是不看的,只晓得“不知火舞”、“漩涡鸣人”、“蒙奇•路飞”。
不难解释。
一方面,历史系的教授,通常是大学里最穷的教授群体。在一个其实就是用财富多寡衡量人生成功与否的社会氛围中,历史学的确没用,干嘛要当饭吃?这是许多家长们的共识。
这总不好赖到日本人头上去。
另一方面,我们自己国家的近现代史研究,这也不好多说,那也要点到即止。几十年过去了,死了几千万人的大战,究竟谁是胜利方的领导者居然还有争议。
这总不怪日本人吧。
我在日本开会的时候,面对的多是历史学者,但是聚餐闲扯时,偏偏就得迴避中日历史问题,不是我怕伤感情伤氛围,而是我怕我真辩论到细节的时候,除了说中国如何被你们爷爷害惨了,缺乏别的素材可以抨击。
卢沟桥事变都过去80年了,战胜国还有几千万人一入冬就不是经常能吸到清洁空气,不是说好了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天么?
除了历史问题,我们还能在多少大是大非议题上理直气壮谴责日本?
这和抗日战争究竟算打了8年还是14年同样重要。
2010年我在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上学,参与过本科生课程《二战史》的辅导,我坚持认为,1937年而不是1939年是二战的起点。这种断代用的时间点,本来就跟观察者的立场有关系,没啥不可以改变的。
但有件事情,90后大概没啥印象了,我还记得。大概十五年前,《人民日报》评论部主任编辑马立诚发表了一个《对日关系新思维》,大概意思是说,大家都要往前看,中日要面向未来合作,所以历史问题就不要多谈了。
我当时只是大学一年级新生,对此也是坚决反对的。
为什么?因为历史问题,不是筹码,不是说我们要往前看,要合作,就假装没有发生。
历史问题究竟怎样,该说清楚,要算清楚,不能打马虎,否则怎么对得起那么多无辜牺牲的生命。
但是搞清楚历史问题,并不是为了永远仇恨日本人,不是为了准备将来报复,不等于中日友好不重要。
历史学家搞清楚历史,这是基于职业道德的基本责任。
这个不等于我们小心眼、死心眼。
十几年过去了,我还是这个态度。
2013年底,澳大利亚外交部部长首席秘书、参议员BrettMason率高级代表团访问广州,澳大利亚驻广州总领事陈紫霞女士请我们几个学者去官邸晚宴。
这个Brett议员,和他效力的时任总理TonyAbbott一样,是个历史观方面的糊涂蛋。
澳大利亚差一点就被日本直接侵略,在太平洋战场损失惨重,结果Abbott总理说,时过境迁了,他今天很佩服当时日本帝国军人的英勇气概。
而这个参议员说什么呢,说中日战争都过去那么久了,为了东亚和平也不该吵了,他离开堪培拉时,日本驻澳大利亚大使说,日本战败了,战后一直是和平国家,而且他们当年毕竟挨了原子弹,太惨了。
我当时就飙了,Y教授可以给我作证。
我说,在日本政治家想清楚为什么他们挨原子弹之前,我们很难不讨论战争的历史责任问题。
我说,当时的日本人“deserveanA-Bomb!”
(“该!”)但是我总在想,中日之间必须要和平吧。
未来我们必须友好相处吧。
首先,我们是邻国,不是邻居,因为邻居大不了搬家,我们谁搬走啊?我跟澳大利亚人说过这个事情,我说你们768万平方公里,人口居然只有2300万人,和台湾的差不多,我们中国大陆过来5亿人,绰绰有余吧。
澳大利亚人好像普遍不答应。
其次,在21世纪,基于种族灭绝的仇杀灭国是不太不可能发生的了,杀光日本人的愤怒口号,就算有人真去落实,那最终结果也是全世界唾弃我们,而不是理解我们。
人家搬不走,也杀不光,你赌气也没用。
我也知道,有的人肯定说,现在不是我们不想和,而是人家不想和。
这话也没错。
2016年2月,我在长崎开会,一连几天,都是神户大学文学系樋口大祐教授和他的博士生川口瞳博士陪吃陪游陪聊,因为他们都曾经在中国访学过,中文流利。
晚上喝了不知道多少纯米大吟酿,我终于开始认真地问:“你们觉得日本右翼真的抬头了么?”
他们异口同声,说右翼绝对抬头了。
当时,NHK反对安培的两个偏左翼主持人被解雇了,这让樋口教授非常愤怒。
日本民族主义情绪非常高涨,和中国一样,很多年轻人本来不关心政治,但是现在有了极端化的分化。
“中日关系这几年激化,你们怎么理解?”
樋口教授说,唉,日本人都一个多世纪没想过中国居然会这么快的崛起,而且变得这么不好说话。其实很多日本人心理不太适应中国崛起,不是真的反对,就是单纯的意外。
2010年,中国的GDP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
至少从1895年以来,日强中弱的格局,开始了决定性的扭转。
日本舆论其实有点无所适从的。
我突然有点理解了,大概当年成绩比我好、我怎么也考不过的优秀同学,不知道有多少在心里说,TMD真没想到,这小子数学经常不及格,居然也能当大学教授?这个世道我看是不行了。
樋口教授最后跟我说了一个笑话:越南国内排名第一的大学请他做讲座,他讲《海贼王》背后的文学和历史问题,结果讲完了,他和邀请他去的学者都被学校有关部门约谈了。
为什么呢?
因为《海贼王》故事都是有关海盗的,越南人民表示,日本人来这里讲海盗的历史,他们受到了伤害。
我说你们倭寇还骚扰越南了?
他说不是,他不懂越南历史,不知道越南人民听不得海盗这个名词,越南人觉得自己被影射侮辱了。
此地无银三百两,樋口与我未笑喷。
越南是个小国,玻璃心也就罢了。
祖国妈妈啊,现在你都是孙二娘级别的了,怕啥呢?
真的,我从来没担心坐在自己家里,会有日本飘过来的雾霾把我呛死。
选自微信公众号“全球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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