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遵照伟大领袖最高指示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一年多后又要招收部分知青回城就业。最可恶的政策是这次招工回城的只是“红五类”子女,而“黑五类”(地富反坏右)和有政治问题的家庭子女要继续留下接受“再教育”。那种被拋弃加上被歧视的双重精神打击对我们的伤害是致命的,庆幸的是,我和我的朋友包括结交不久的发祥都属于被留下的,每人心里都感到还有一种精神依靠。好朋友又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必然要更频繁聚会,大家在一起相互安慰,用音乐和友情来发泄和疗伤。
朋友圈里增添了发祥就更增添了快乐。他风趣幽默常有妙语,惹得我们笑口常开,虽不擅长乐器,却也是个音乐爱好者,乐感极好的他几乎能将样板戏里大段唱腔和伴奏音乐的旋律全部哼唱出来。凡是我们在议城知青组举行音乐派对他必参加,或伴唱或聆听。每次音乐派对结束,大家好赖要吃点东西,性格豪放的发祥非常愿意张罗,他有时会从村里屠宰点买些猪下水,煮好后给大家打牙祭,这时我会去买瓶廉价白酒来助兴。谁料到形势还在进一步变化。一年后,庆信和发祥被选拔到县师范学校读书,这意味著他们将脱离农村,脱离了小乐队。虽然他们学校就在本县县城,但与我们的距离不是几十里地的问题。缺少了骨干的小乐队活动就停下来,音乐派对停办了,朋友的来往就少了。
洪敬从来都是领军式人物,他不能眼看朋友来往就此冷淡下去。他通过为干部大会演出活动与公社头头混得挺熟,经常到公社管委去转转以热络关系获得信息。
那一阵子全国农村为贯彻“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基本路线,要求村村办村史展览馆。葛家公社党委决定首先从规模较大条件较好的村庄开始办起,展览馆的馆舍、办馆各种费用均由村里出,办馆人员由公社统一安排。公社党委正在物色能写会画的人,洪敬得到这个信息后,立即毛遂自荐,同时推荐了鞠良、金城和我。获准后我们带上铺盖卷,进入了办展的第一站西于?。
村领导热情支持这项工作,腾出最宽敞的房子做馆舍,派出最优秀的女青年做讲解员,却提供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文字和图片资料。要把一个村庄近百年来阶级斗争历史反映出来,表现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的重大主题,等于要我们空手在沙滩上建楼房。但我们知道,这是一个比小乐队演出更可靠更长久的机会,只要把这个展览办成样板,以后一个个村史展览馆都会等著我们去办。经过研究我们决定用彩绘连环画看板作为主要视觉表现形式,配以讲解员情感式讲解,达到吸引观众感动观众的目的。确定了任务和目标后我们不禁失笑,这个任务似乎就是为我们四人量身定做的:洪敬虽没受过正规培训,但自幼具有很高的美术天赋,画什么像什么;鞠良虽没有学过绘画但悟性和模仿力很强;金城小时候学了一些素描等绘画基础;我在中学时常为黑板报写美术字标题,而且擅长写作;不用特意组合我们四人就是一个配套的展览创作团队。
我们根据每人特长来分工。我以文字撰稿为主,包括总体策划、编写绘画脚本、说明文字和解说词,兼标题书写制作。展览内容分苦难史和斗争史两大部分,素材只有从健在的村民中去挖掘。我按照村支书提供的名单访遍所谓苦大仇深的老贫农,从几十人的访谈中筛选出几个较完整的素材,再从每个素材中整理出一条故事线索,加一点文学虚构和逻辑推理,塑造出几个深受压迫和剥削的贫苦农民典型。
斗争史的素材要从本村参加革命的人员家属中搜集,相当于是建立本村的英烈榜。
采访完成后再做好总体策划,编好绘画脚本,绘画者根据脚本来设计画幅和构图。
洪敬算是整个展览馆的美术总监,又是连环画的主创人员,他画出第一幅画就震到大家。他用线描彩绘手法以半鸟瞰角度画出一个飞簷门楼和四合庭院,院里有驮著麻袋包的长工和抽著水烟袋地主等几个人物以及凶煞的狗。令人称道的是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洪敬,把这里的透视关系画得准确合理到位,人物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效果令人叫绝。鞠良为了避开自己缺乏绘画基本功的劣势,便以巧补拙尝试著画成木刻风格,与所表现的悲凄内容非常吻合。
连环画绘出来后,我根据画面编写说明文字和解说词。同时大家要一起裱糊看板(框架已由木工做好),再将画幅一张张粘贴在看板上,之后我和本村一位农民书法家书写看板上的标题和说明文字,鞠良则开始培训讲解员。颇具音乐天赋的鞠良此时不仅把画画得有模有样,还能像导演一样按照脚本给讲解员说戏,然后用普通话一句句教会满口方言的本村姑娘讲出充满感情的解说词。看来如果没有这次办展的机会,简直就湮灭了这群青年人在音乐之外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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