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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06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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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D01版:副刊美食
潮汕:最美的味道是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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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到潮汕都是为了吃——只为了吃。潮汕菜明明是从烟火之气中来,却被媒体称为“中国最高端菜系”,咸腥的海洋味道在潮汕这段海岸线发生了质的飞跃,声名在外的潮州商人最初是以一桌宴度来维系微妙的族群精神系统,古老的潮汕家宴能吃四小时,一桌吃食就如同一个江湖……关于吃的传奇,是潮汕文化构建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却也是潮汕人日日经历的家常。

  粿,日常的敬畏

  家宴,通常是过年过节时酬神谢祖先,顺便家人团聚。然而在潮汕,需要拜的神太多,需要过的节也太多,于是家宴的特殊性就被淡化了,有了平常日子的平淡与自然。潮汕道宫、佛庵林立,连树、桥都可做“老爷(神)”,而“粿”,就是人们用来对神表示敬重的方式。
  潮汕人每个节日要做不同的粿,而且要自己亲手做,过年做鼠曲粿,端午做梔粿,祭五谷做尖担粿,送灶日做红桃粿……每一种都有特定的说法与故事。从小时候吃粿、听故事,到长大亲手学习做粿与祭祀,粿贯穿了潮汕人的生活,记载着每个有特殊意义的日子,组建出他们心里的家乡年历。
  做粿的讲究非常多,有的粿皮要加糯米粉,有的要加小苏打;有的粿要蒸,有的粿要煎;有的粿做的时候要多说吉祥话,有的粿做的时候手不能沾一点儿水……虽然潮汕人对“粿”的需求庞大,但家家都是自制,感觉这样更有诚意,所以真正销售粿的“老字号”非常罕见。粿除了用于祭祀敬拜,也是一种日常的点心,口味变化多端,咸的甜的,酥的糯的,加汤的不加汤的……加上潮汕人对吃的挑剔,要在汕头开一家能够立足的粿点老字号,绝非易事。

  从大海到餐桌的人生博弈

  潮商早在五百年前就以“红头船”闻名,因为独特的历史、地理原因,既有周旋于官船与海盗之间的艰辛,也有在无所依托的浩瀚大海中求生的勇猛、果敢,在潮汕人的餐桌上,也可以看到这两种性情的相互博弈,成就了独树一帜的潮汕口味。
  潮汕人对于“苦”味情有独钟、颇具心得,一方面是因为南方燥热潮湿,另外也是缘自长久生活习惯的养成。除了喜爱功夫茶的甘凉、苦瓜和芥菜的清苦,橄榄也是潮汕人一项独特的爱好。
  吃橄榄是一项很费时间的细致活儿,先把苦涩干脆的果肉咬碎,再将其慢慢嚼出细腻甘甜的味道,最后感觉到一股清爽之气顺喉而下。初次尝试时,通常还没把果肉剔乾净就已经忍不住要把整个橄榄吐出来。老潮汕人笑说,以前出海百无聊赖,嘴里嚼个东西,一来解馋,二来也让自己好像一直有事可做。潮汕人在家中待客,若是异乡人,会奉出加工过的橄榄零食,若是“自己人”,就会大方地递上新鲜的青橄榄。青橄榄也可以拿来做汤。潮汕著名的橄榄猪肺汤,除了橄榄,还会加上川贝与杏仁,三种不同的苦味,通过长时间熬制,最终汤水变成乳白色,不带任何苦涩味道,反而回甘绵长。
  潮商最为突出的特点,是分布范围非常广泛,时至今日依然活跃在世界各地。因地制宜的灵活、敢为,是潮商生命力绵延的根本,这种特质也绵延到了潮汕的餐桌上。
  昔日,潮州渔民没有冷冻保鲜的条件,收获的海产品,主要就是生吃和醃制。清乾隆年间的《潮州府志》中说潮州人“所食大半取于海族,故蠔生、鱼生、虾生之类,辄为至味。”有些食材比如扁蟹(拔蟹)和蟛蜞不宜生吃,就需要醃制,对此嘉庆年间的《澄海县志》也有记载:“拔蟹,蟛蜞同类。拔蟹形方而扁,蟛蜞形尖长而厚,脚有红白二种,且多毛。然皆不宜生食,醃食以代园蔬,膏颇似蟹。”
  醃制本质上仍属生吃的范畴,醃制的目的,一是杀菌,二是增味,所用无非盐、酒和调味料。用盐是为了使介类脱水,易于保存并改善口感,也可以用酱油或鱼露代替;酒除了能杀菌,也能添加特殊风味;蒜头、花椒、辣椒、芫荽头、香叶、味精、白糖等调味料,同样既能添香增味又能杀菌。

  厨房,街巷,都是家宴的主场

  潮汕以吃闻名,除了味道,不可或缺的还有超越物质的一种人情味。在潮汕,菜菜为宴,处处是家,老饕们在饭桌之外讲究行仗义之事。
  潮汕渔民对海鱼是尊重的,无论牛肉丸有多么驰名,真正能摆上潮汕宴席的,只有鱼丸——真正用海鱼白肉制成,不能“奸诈”(当地人语)地用淡水鱼滥竽充数。用海捞的“那哥鱼”(长尾多齿蛇鯔),以古法手打鱼丸,两斤鱼肉才出一斤鱼丸,还得搭上4到5个红心儿鸭蛋清,因此,即便是地道的潮汕人,吃过正宗手打鱼丸的也没几个。
  潮汕人称宵夜为“夜糜”,汕头大街小巷的夜糜摊绵延成片,热闹非凡,一些有名的店舖,要从晚上七点一直忙到凌晨两三点。潮汕人的夜糜当然是以海产为主,很多档口会将自家的生鲜和鱼饭一字排开,生鲜以白色、青色的墨鱼仔、海河虾为主,鱼饭则大多呈现诱人的亮色,艳粉的“大眼鸡”,亮橘的鯡鱼,杏紫的红杉鱼,在红色灯光的映照下发出迷人的光彩。
  潮汕夜糜的档口,都会在暖色的灯泡外罩上红色灯罩,有人说,这是源自数百年前海上贸易的“红头船”,也有人说是因为红光在漆黑的海面上更有震慑凶猛鱼类的作用。在红光笼罩之下,夜糜的气氛更为热火朝天,食材也显得更加诱人,但更重要的是,对夜糜摊主来说,这街巷里就是他们“家宴”的主场,这些红色的灯,是他们放在家门口的一个指引。
  一家著名猪脚饭店的老板说,他家店舖是从小摊儿开始做到如今的大店,20多年来,每天他都亲自到市场买菜,上午一次,下午一次,风雨无阻,像为自己家人挑选食材一样用心。潮汕大小夜糜铺的摊主也是如此,因为知道食材新鲜乾净,主人会用心料理,所以潮汕人在夜糜摊上从不挑三拣四,选好食材,下巴一指,手一比划,待摊主心领神会地一点头,便呼朋唤友自顾自地往里走,像出入自家厨房般自在。
  “潮汕人嘴巴挑剔,从而成就了潮菜。”在潮汕吃饭是件非常“麻烦”的事——牛丸要吃“某记”的,猪手饭要吃某某家的,常能听到这样的点评:那家的。太不像“某某号”了,这家的蠔烙还真有点儿“老某”的味道?当地人喜欢开拓新的领地,同时也对认准的味道奉若神明。在潮汕人家做客,如果你要赶中午的飞机,他们会非常懊恼:这样只能就近在楼下给你买一碗面线了,为什么不能等到晚上某家夜糜开档的时候去吃那一碗最地道的呢?
  当地人招待贵客,厨艺高明的巧手的会亲自操刀做上四、六、八盘大菜,否则便会跑遍整个汕头,给你凑一桌他们心目中的“潮汕味道”。
  一次我在潮汕朋友家做客,因为深知他们的待客之道,于是反覆重申“一个菜就可以了”,朋友想了两天,决定给我买一份当地的卤水鹅。
  岭南地区的人们热衷鹅肉,那让外乡人闻风丧胆的肥硕,在当地人心目中是至高无上的享受。香港人爱吃烧鹅(烤鹅),喜欢皮下脂肪丰满的口感,潮汕人则偏爱卤鹅,以肥肉同卤,鹅皮纤薄但肥美。
  我的朋友骑车来回20分钟,买回一份滷鹅,三个饭盒装着鹅头、鹅肠、鹅汁,外带一小袋蒜泥醋。朋友进厨房炒了个青菜,又夹出一些他母亲做的杂咸(醃制的冷盘小菜),在阳台上铺开一张报纸,把吃食都移到上面,最后搬来两把矮小的凳子。
  吃卤鹅是有讲究的,迷人之处在于“气氛”。首先要挑选带骨件儿吃:头、锁骨、翅尖,潮汕人认为靠近骨头的肉是最好的,真正懂吃的人才会选择这些部分。其次是吃的姿势与窍门,因为卤鹅已经骨肉分离,所以要连骨带肉一口吃进嘴里,把肉吞下后,骨头“扑扑扑”地吐到地上,再把米饭拌上卤汁、鹅油,“哧溜”、“哧溜”地吃出声音。这些是坊间默认的“卤鹅礼节”,是对厨师技艺的称赞,也是对美食享受的外在表达。
  “潮汕男人迷恋卤鹅店,就是因为那种气氛与调调。我从没见过有女人单身一人到卤鹅店吃饭。”于是,我坐在朋友家阳台的矮板凳上,学习像个当地人一样,大声而咋呼地把鹅骨头吐得满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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