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生物学来解释了一下迟钝的现象,他举了一个蚊叮虫咬的例子,敏感的孩子因为对痛痒很敏感,于是被叮之后立刻开始抓挠,很快就变得红肿起来,如果还不停手,皮肤就会变得溃烂,转成湿疹。与之相反,迟钝的人只是轻轻地拍打一下,把蚊子赶走也就算了,被叮的地方好像并不怎么痒。这么说来,“迟钝”似乎是一块天赐的盾牌,一件感官迟到的礼物。
每个人天生在某些方面会表现得相对迟钝。我天生想法单线,对别人的反感的情绪很不敏感,总要别人挑明了才晓得自己做错了事。了解之后一句:“噢,原来是这样啊,不好意思啊。”挠挠头不好意思状自己笑个不停。这种愚钝也体现在生活的小细节上,一副老是缺少常识恍然大悟的表情让老妈和大学舍友欲哭无泪。
在这些点上我看不出一丁点钝感的好处,除了偶尔明知闯祸还可以装傻逃过一顿责骂。那时候过得聪明是我的人生理想之一,自认为这样过日子不费力气。后来认识各行各业的人多了,恋爱的甜苦尝了几遭,发现处事精明是可以后天经验造就的,循环训练便可以驾轻就熟。那块粗糙稜角分明的砂石,如愿以偿越来越圆滑,不知何时有了“友好朋友(friendly friend)”的头衔。
有句话说得不错,你必须非常努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这个过程迟钝的你可能还没有察觉自己付出多少,就被自己的成长惊讶到。镜子前反覆练习微笑,睡前检讨过去一天行为举止、表情、距离、说话分寸,不知不觉已经练成习惯。这些就算你都不在意,越来越自然的微笑,日记本一笔一划每一个带著责备口气的字,都在帮你记录著。我很享受这个面具游戏,打造一个或几个好看的面具,收集朋友和陌生人的赞许,来喂养我的虚荣心。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对这个游戏开始上瘾,到了敏感程度。敏感过度易陷入矫情,太关注他者的人注定做不了自在自己。后来敏感到朋友一步疏远我都会胡思乱想问个通透;爱情里也容不得半点含糊,情人随口一句就耿耿于怀。不知不觉把自己训练成为一只脆弱的刺蝟,张开每个毛孔收集外界声音,一丁点风吹草动内心就风起云涌,喧闹得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敏感者还有一个烦恼就是,她无意识地把自己的敏感特质加诸在对方身上,认为对方也能理所当然理解她的言外之意。一旦对方没有察觉到或意会出错,自己就失望透顶。说到底是自己跟自己闹气。
林夕在《原来你非不快乐》里面有句话我特别喜欢:“要那么聪明敏锐干嘛?精于看透别人的眉头眼额,自不然也学会了应付之道,擅长胡思乱想,谈起情来更不幸,爱人一秒钟的沉默,换来自作聪明分子几千念头电转。天生对一切感觉敏感锐利,除了有助于成为一个创作人之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优惠,敏锐,最大的福利是伤痕特别难以消散,无端端下场雨,又联想起撑过雨伞的场面之类,谁没有与爱人分享过雨伞?一下雨就新愁旧爱如潮涌,想深一层,真的不如生来钝感过人,翻风落雨,最好打场麻将而且是章低兴高那种,因为愚,不必费煞思量钉下家,不必怕打这只可能出冲,听这个有几成机会,随意顺性而为,享受盲拳吃糊的乐趣。”
看到这句话我想起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是典型的居家型小妇人,天天乐呵呵笑个不停,最大的愿望就是家人幸福安康。有人借债不还,心里不装不闹;说理输了,大笑三声起身做饭;跟老爸吵架斗气第二天愁云无影无踪。她的快乐来得简单,一张拍立得合照可以让她开心半天,长途视频聊天对著手机亲你十遍。有人说她活得乐天糊涂,小时候我更不理解她怎么这么爱笑,但现在似乎懂了,母亲自有自己的快乐。
她不是天生对他人艳羡的幸福迟钝,年轻时候的母亲也喜欢四处游玩,拍照站成可爱姿势,被不同男人追求,穿梭在大城小市。见识得多自然不大惊小怪,体验得多自然生出钝感。如今背包旅行,奢侈享受,事业打拼提不起她半点兴趣。她用主动选择的钝感把自己裹在泥土花田里,柴米油盐里,细软的饭粒里,她的小确幸里。
原来活清醒了才真正懂得糊涂。
我还没有活清楚,所以我还是乐此不疲地沉醉在多愁善感的自虐游戏里。自己给自己设计没有答案的问题,陷入永无止境的思考泥沼,和找不到缘由的苦恼中。
无意听到陈奕迅的《你给我听好》,林夕的词一如既往的直击人心,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别说你还好没什么不好
你就怨日子枯燥
没什么烦恼恐怕就想到
什么生存意义想到没完没了
你给我听好想哭就要笑
其实你知道烦恼会解决烦恼
新的刚来到那旧的就忘掉
渺小的控诉只是证明生活并不无聊”
是啊,多愁善感自作多情爱钻牛角尖跟自己较真,都是浪漫的煎熬;封闭自己不求他人理解却控诉无人理解,就是你想要的生活情调。
自寻烦恼就是幸福的证据,原来你非不快乐,只你一人未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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