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文章表达的主题大概分两类。一类是对农村治理失当的观察与反思,诸如因病致贫、村庄空心化、留守儿童等。这类关怀无疑很有价值,可惜很少转化成决策动力,其原因之一正在于作者们发现问题之后,往往诉诸文化批判,而非公共政策的转变。
这就涉及“乡愁”文章的另一大主题,那就是对“农村越来越没有农村味”的失望与指责。回乡的知识分子带著被记忆美化过的“传统乡村”印象,对照生活方式越来越与城市趋同的当下农村,发现处处都碍眼。
说实话,每次回家我也会怀念儿时洗过澡的池塘、撒过尿的树林、点过火的河岸,而今蔬菜大棚遮住了视线,大河小河也早已乾涸,小树林更不见了踪影。
但我没有脸皮说我的故乡在沦陷。因为除了“传统乡村”的美好,我还记著那些不美好。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个梦想,那就是等村里修上柏油路,我和小伙伴们可以舒服畅快地骑车,不用再忍受土路上的颠簸。所以我可以理解现在农村人对汽车的渴望。
我记得小时候我们有一种“零食”,是把馒头掰开掏个洞,放点棉油和盐,然后就可以吃了。我还听父母辈说,在以前纯白面的馒头和纯砖的屋子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所以我知道,当下农村“物质极大丰富”的意义,绝不是一句“物质富裕精神贫瘠”可以概括得了的。
农村人追赶的目标也是城市。柏油路、手机、有线电视、宽带、自来水、热水器,这些城里人的日用品逐渐变成村里人的日用品。城乡之间的生活方式差异正在稳步缩小,甚至开始同步进化。WiFi和微信在村里的普及,就是可喜的标志。
当农村人和城里人一起拿起智能手机摇红包,我认为这是城乡平权化进程中的一个伟大节点,而不是应被批判的“物质文明压倒传统伦理”。
当下农村最大的问题来自城市化不足或畸形城市化,而不是农村向城市的靠拢。正如我们应该清除歧视性政策,鼓励打工者将妻儿老小接进城而不是强迫他们返乡享受贫穷的天伦之乐,我们同样应该创造条件让农村人可以自由选择城里的美好事物,而不是让农村人放弃舒适生活,为知识分子的“乡愁”买单。不去农村生活的“乡愁症”患者,都是耍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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