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不是潘金莲》上映之前,上访这个讳忌莫深的词汇,成了这部影片的口碑主打。对于上访,做新闻的人都不陌生,相比有心的人都听过很多凄惨悲壮的故事吧。很多人无论看没看过片子,都送来如潮赞誉,说这是一部揭露人性和改变中国电影的里程碑电影,洋溢著浓郁的良心和情怀的味道。
看完了之后才发现上当受骗,这部片子跟良心和情怀没任何关系,冯小刚式的精致的利己主义逻辑贯穿著影片的始终。与其说这是一部通过一个上访故事,来反思地方政府在执政过程中的方式方法不当,还不如说冯小刚用上访来打了一个忽悠大众的擦边球罢了。
引发李雪莲上访的原因,是非常滑稽和可笑的。她要求法院判自己和前夫的离婚是假离婚,然后再判他们结婚,然后再离婚。用李雪莲的话说,就是为了报复那个畜生和王八蛋。法院当然不会判定已经既成法律事实的离婚为假离婚,李雪莲因此就开始上访。
我不知道冯小刚的用意何在,他是否对中国的上访群体有过切实的了解,李雪莲的上访,严格意义上说就是瞎胡闹,对法律的一种绑架,而这种荒诞的上访,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谁会为了离婚十年如一日去北京闹?《我不是潘金莲》讲述的是一个伪上访故事,其效果只能让观众们觉得,这些上访的都是荒诞的刁民,一群神经病,他们的冤屈都是瞎胡闹。很多人拿此片同《秋菊打官司》相提并论,《秋菊打官司》至少是因为村长对丈夫有人身伤害行为,所以她才去上告。《我不是潘金莲》是什么,是负责来搞笑的吗?冯小刚至少应该看看贾樟柯的《天注定》,了解一下什么才叫电影里的社会现实矛盾。
这部片子只是拿上访作为一个噱头,却最大化地淡化了上访所固有的悲剧性和惨烈现状,非常安全地吐槽了一把地方政府底层的小兵小将,这些人是如何没有领会大领导的指示,将一个本来可以消灭在萌芽状态中的上访给搞得一团糟。说到底就是给领导恰如其分地提了点小意见,但最终要表达的意思是,上面的政策是好的,是下面的人执行得变了味儿,政府最终还是反思了自己的不足,总体上还是可以点赞的。看看王公道和贾聪明这俩人的名字起的,真是直白且具有讽刺意味的春秋笔法。
这部片子为什么能过审,冯小刚的影响力只占一小部分,最主要是片子的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有人看了会感觉不舒服,但究其根本还是那种让人难以忘怀的酸爽让大多数人可以接受。手劲儿大一点了会疼,手劲儿小了那叫抚摸,这就要考验老司机的经验,在这方面冯小刚的确与众不同,有著秘书一样的嗅觉。
到了影片的末尾,李雪莲说自己和丈夫离婚不是只为房子,而是因为想生二胎。冯小刚将问题的悲剧根源推到了独生子女政策上,看上去还挺敢为民发声的,事实上国家早就在独生子女政策上拨乱反正了,冯小刚总能明白什么样的表达才是最安全的,才是可以赢得一片叫好的。
对于真正的社会苦难,冯小刚的电影是背过身去的,视而不见的。
我还是喜欢贺岁片导演冯小刚,而不是批判现实主义导演冯小刚。至少拍贺岁片的冯小刚还保持著一部分诚实,他任何的撒泼骂街都是为了钱,而拍批判现实主义题材的冯小刚则复杂多了,他开始试图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熟悉冯小刚的人都知道,冯小刚有著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他在骨子里觉得自己是一个知识分子,一个大艺术家,他可能有知识分子和艺术家的才华,却没有这两类人的风骨。风骨对于一个骄傲的人来说,实在太重要了,不需要风骨的,那是利益为本的商人。
看了《我不是潘金莲》,我更加确信,冯小刚就是一个牛逼的商人,只是他不甘心留下贺岁片导演的名号,开始向知识分子和艺术家群体靠拢。只可惜自我阉割过的公牛,就算打再多的激素,它仍然是马戏团里的小丑,而不是草原上骄傲的斗士。
冯小刚这些年张口闭口瞧不起电影娱乐化,但他却是中国肤浅糟糕的电影观众群体的始作俑者之一。之所以说始作俑者之一,是不想把所有的锅都让冯小刚来背,其实娱乐至死的电影产业逻辑,最主要的推手不就是冯小刚这类导演吗?
冯小刚是一个具有很强的局限性的人,他的很多气场都被一次次与人的骂战所消耗,打得一套让人哭笑不得的七伤拳。他一方面张口闭口电影要接地气,骂中国“90%的影视剧不说人话”,一方面又说要不是当年《一地鸡毛》和《我是你爸爸》被禁,自己早就奔著《我不是潘金莲》去了。
《我不是潘金莲》又怎样,尽管披著批判现实主义的外衣,骨子里仍然打著利益最大化的算盘,这一点我只服冯小刚。这就是所谓的中国式的知识分子和艺术家,他们既想在街上立一大块牌坊,赢得国家良心的美名,又惧怕有关部门的管控和打压,于是他们会创造出很多奇特的政治隐喻体,会拍出《我不是潘金莲》这样荒诞的影片,无论那边都想占一个好字。
哪边都想占好的人,他的骨子里一定是极端逐利的,他们的名气是因为票房,而不是所谓的良知和真话。冯小刚就是那种一方面靠电影赚得盆钵皆满,一方面还要将电影圈形容为“婊子行业”的人,这得是多精神分裂的人才干得出来?
冯小刚何尝不是中国知识分子和艺术家的一个活标本,只是他身处娱乐圈更容易被人看到罢了。也许冯小刚有他的情怀,但这种情怀无法完全达成,一方面跟他的聪明过头有关,另一方面跟他不够纯粹有关,人生不懂何为取舍,自然就会烦恼不断。
冯小刚前段时间跟李安和贾樟柯对谈,这两位就是典范——不满意中国电影的大环境,可以学习李安去国外闯荡;一门心思想做一个现实的批判主义者,贾樟柯就是一个成功的典范,这种代价就是失去国内市场。
你不能什么都想吃,什么都想占,好处都得仅著你一个人来,这简直太中国知识分子和艺术家了,瀰漫著一股巨婴的味道。
冯小刚的最大问题在于,他有著一种北京胡同里的世故和圆滑,而少了一份纯粹和坚硬,真的想让自己成知识分子和大艺术家,这一点必须不能少。冯小刚觉得自己很憋屈,但谁都没有理由要成为他不爽的炮灰,谁都不是谁孙子,天生就要挨人侮辱和谩骂。
拍完了《我不是潘金莲》,想必冯小刚一定特骄傲,他真的觉得自己牛逼了,这也是他不惜与王健林父子交恶的根本原因,他可能觉得自己一片封圣了,却没有想过自己始终活在自己的局限性中无法自拔。
格局的狭窄,以及人格的缺失,加上过于精明算计,没有大导演的大智慧,缺乏勇敢者的真骨气,让冯小刚把太多的精力都消耗在平衡自己内心世界,以及与世界相处上。
冯小刚的人格分裂,恰恰说明了一种悲哀,这不仅仅属于中国电影,同样属于那些当了婊子还立牌坊的中国知识分子和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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