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赢了,我也吃了一个瘪。
我在11点左右的课上还大声提了一句,我感觉特朗普不可能赢,我认识的专家,没有说他能赢的。
我们中心长期的支持者、澳大利亚最大的华文传媒上周就约定我写一个关于美国新总统上台后对澳大利亚影响的文章。为了整个中心的发展,我勉为其难,一早上准备好了《希拉里开局时代的美澳关系》,结果到了中午就感觉不能用了,熬到下午三点,我就只好开始重写了。
唉,一个搞历史学的,少直接掺和活人们的世界,成不成。
教训是深刻的。
据说老司机们早就准备好了两篇稿子。比如,一旦特朗普赢了,立刻就发《亿万大亨入主白宫,金钱政治破坏民主》,如果克林顿赢了,就写《克林顿夫妇轮流执政,美国式假民主尽显本色》。
今天早上起来,我看到很多国际问题专家又开始大谈特朗普上台后对美国和世界的影响与意义。
我只问一句:各路专家们,先别谈特朗普的影响。相比于上述问题,现在难道我们不应该首先反思,为什么我们大多数学者没有认真想到特朗普会赢,虽然我们注意到他崛起的现象,并且几乎一致不接受他当总统的愿景与现实。
过去数十年,中国的国际问题研究可能把一半以上的资源都投入了美国研究,多数人文社科学者也都有去美国留学、进修的经历。我当初要是有机会研究美国,可能也就去了。不开玩笑的说,至少在涉外问题研究的领域,美国是风,美国是电,美国是唯一的神话,因为爱你,youaremysuperstar。
我手滑了,没什么可惜的,反正本来也不算什么,我们撑死是江南五省游击队。
但研究美国的不同啊,你们可是红一军团啊!你们弄懂美国了么?
美国大选让学者们诧异,搞得我也不安,有时候我忍不住夸夸其谈澳大利亚和大洋洲问题,可我现在怀疑,我真的了解那里么?
学者们的任务不是搞预测,真正的学者也不会轻易预测,真学者们也不应该以搞对策报告为业,但是如果严肃的人文社科研究,尤其是国际问题专业研究领域,没有洞见和能力告知非专业人士研究对像变化的一些重大特点,连事后诸葛亮都当得很勉强,我觉得也挺遗憾的。现代的学术生产,如果最终不为我们社会的公共讨论与公共智力储备增添一些睿智的判断和犀利的教益,专家的自我期许未免略低。
我的水平绝对不比其他专家们更高,我尤其反对以一次的误判否定整个群体的价值,我是坚决抵制反智主义的。
但还是那句话,我只是觉得,面对这样的意外,专家们也应该不断总结和反思自己,而不是什么时候都振振有词,像很多政治人物一样,其实知错、改错,可就是不认错。
我之所以写这个,绝不是想批评同行,我不是被美国问题专家们带到坑里的。因为基于我自己的知识结构和判断,我也一直不看好特朗普,特朗普这货怎么能赢呢?我甚至不认为他具备弥合美国社会因为他而显性化的价值观分裂问题,但是他就是上台了。他就一副“我就是喜欢看到你不服气但还不得不跟我一起建设资本主义的样子”。
真的是因为这个世界变化太快,楼歪得太厉害,大部分知识精英不敢相信不同的人群间,三观的差别可以如此之大。
去看看大选的结果,可以发现,其实希拉里和特朗普得到的直选票差不多,希拉里甚至更高,但是由于胜者通吃的规则,特朗普得到的选举人票大幅领先。这说明美国民众当中出现的割裂远远大于精英们的想像,而且两极分化,缺乏弹性妥协。因为当年布什和戈尔也是类似的现象,但是这两个人,谁当选都不会那么让另一半选民厌恶。
这种割裂还广泛地存在于性别、种族、年龄之间,绝不只是学历高低之间。特朗普真是善于把各种单向维度的反政治正确匯总在一起。
这个选举结果,狠狠羞辱了许多知识精英、政治精英乃至经济精英,但不光是哪个国家的专家蒙羞,全世界的专家都一起躺炮了。
最诡异的是,特朗普明明也是一个商业精英。
所以我一直说,学者们搞学术共同体的时候,至少要把商科的专家单独划出来,人家的三观可能和我们总体不一样的。
我一点不仇视特朗普,我只是从没有把这货当正常人。
但正常人怎么定义呢?和我一样的,就算正常人了?
在ego这一点上,很多知识分子与特朗普甚至没有细微的差别。
今年7月,我在北京与美国环境史学开山者之一的沃斯特教授聊了美国大选,他们生活工作的堪萨斯州,一直是共和党的铁票仓,可他们都说horrible,Trump。沃斯特太太还激动地说:特朗普的出现就意味著共和党的破产,这次共和党要完。我的天,结果共和党这次不光赢了总统宝座,参众两院也都胜出。
我回想2014年在夏威夷访问,美国东西方研究中心岛国发展项目组的主任Jerry,蓝得怕人,开车带著我几次逛火奴鲁鲁,一边开车一边给我指,看,这是我们奥巴马出生的医院,那个是奥巴马念过的小学。
我说你喜欢奥巴马么?他说了一句:过去几十年,我们夏威夷,都是挺民主党的,我更不例外,weareeducated,weareliberal.
他的办公室前的走廊,有同仁们与希拉里·克林顿的大幅集体合影。
他曾经是美国和平队的队员,亲自前往菲律宾种菠萝,促进世界大同。
昨天他崩溃了么?我不敢问。
他一定相信这句话:美国的问题在于,百姓太过愚蠢,精英聪明过头。
7月份,我与自己在德国工作时的主任Christof也重逢了,我问他怎么看美国大选,他说简直不可思议,特朗普不太可能是主流。还是要有信心,你看冰岛大选也是出现意外的结果,但是基本上不会让这个国家前途不可测。
冰岛怎么跟美国比?
澳大利亚的专家们更加不要说了,一个个都说,特朗普怎么能上呢?特朗普要上了,日本可能就要有核武器了。
我的圈子里,看好特朗普的寥寥无几。所以说,不光是中国专家和舆论有失误,美国精英们也看瞎了,美国的主要媒体,预测公司,基本上都丢脸了。
地球的大部分主流媒体都失误了。
我也不清楚自己算不算精英,但在我看来,特朗普的很多言论在美国应该涉嫌违宪,绝不止反政治正确,就这样他还能赢,专家不失误才有鬼了。
我等接触的外国人,大部分都是专家学者,他们和我们一样,没有太多机会,说到底也没有多少兴趣去系统详细了解读书不多的人怎么思考。
但既有的民主制保证这些草根的发声权力,他们如果真唱歪了怎么修正,制度上没有保险阀。
所以再不要说美国民主很虚伪了,至少此次实诚得吓人啊。
所以,专家为啥失误?
说句不雅的,就是平时关注傻X太少了,以至于忽略了傻X的心声。
一开始,所谓反政治正确影响美国选举,在我看来,大概就是,老是吃米饭,人们可能会厌烦,讨厌吃米饭,那就补充吃点小米吧,还有红薯,谁知道,许多人的选择居然是不吃米饭了,宁可吃屎。
但说起来,美国的小民也没错啊,人家最关心自己的衣食住行,最关心自己的小幸福和满足感,凭什么优先对外部社会负责?
比如,我肯定关心我的校长怎么优先改善我的生存条件,他领导下的我校对中国高等教育可能造成什么影响,我考虑的就少嘛。
提高教育水平,补充人民智商,促进世界大同,这肯定不是堪萨斯农民最关心的。
我就觉得屎好吃,你管不著。
但你让专家真去所谓下基层搞准确情报,也是不容易的。
我实在无法想像,如果自己到美国进行学术交流,会一锤子钻进亚拉巴马的农庄,逐门访问搜集草根意见。他们毕竟是连中国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我跟他们聊什么呢?听得克萨斯的牛仔说话,一边抽烟一边跟你说进化论是不对的,人类不是猴子变的,女人都是男人肋骨化出来的,我做不到嘛。我就是无法想像,真根据他们的三观重塑世界,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就是精英的尴尬么?
在特朗普当选之前,英国脱离欧盟已经让人跌眼镜。澳大利亚的种族主义者PaulineHanson捲土重来,当年她说要赶走中国人,夺回澳大利亚人的工作,保证澳大利亚的纯洁。现在她说要禁止穆斯林移民,保证澳大利亚的纯正。这样一个囚犯建起来的社会,拥有数不清的压迫土著和有色人种移民的黑暗历史,却一口一个我们是本地的,有一百种办法整你,然后还嫌弃别人不纯正。但Hanson居然拉了一群人一起当选了议员,还赢得越来越多的掌声。
对此我一直说,这是沉渣泛起,不要太悲观。现在我仍然说,不要太悲观,民主制可能让民粹有机会,但成熟的民主制,应该可以保持政局的稳定性。
但是我们无法忽视的变局可能真的到来了。
要做好思想准备,套用叶塞亚·柏林的比喻,可以用刺蝟的方式对待世界变化的时代可能正在过去,而用狐狸的方式做知识分子的需要,可能越来越高。
选自微信公众号全球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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