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有将近10年没到过华盛顿了,这次特意故地重游,去白宫看看。走近白宫所在的宾夕法尼亚大街,看见我这一侧隔著大街有个白色的破布棚子,两边各竖一块黄牌子,左边写“炸弹中生存,炸弹中灭亡”,右边写“全球禁核还是全球毁灭”。我依稀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走到正面去,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裹著头巾,坐在帐篷里吃饼乾。
“您在这里住吗?”我好奇地问。
“是的,我在这里已经住了26年了!”
我这才想起,10年前,我也曾在这里看到过这个破帐篷!
这里就是宾夕发尼亚大街1601号,号码一定是老太太自己或者哪个好事者给编的。老太太从1981年开始住在这里,她对面的邻居从里根开始,到老布什,再到克林顿,再到老布什的儿子小布什,而这时她的第一个邻居已经不在人世了。
宾夕法尼亚大街1600号森严壁垒,而1601号随时欢迎任何人参观。帐篷里有个简单的小床,凌乱地堆放著一些生活用品。有个大概是饼乾箱,漆成红色,上书“停止战争”。帐篷外有张大照片,是蓄著伊斯兰鬍子的小布什,下面的註解是“真正的恐怖分子”。两块黄色的牌子正面贴满了文章和照片,控诉世界各地的战争给人民带来痛苦和灾难。
“他才是真正的恐怖分子!美国帮助以色列拥有了核武器,使得全世界都不太平。美国攻打伊拉克,还不是为了石油?”老太太愤愤地瞪了一眼对面的邻居。
康塞普昂·皮乔托,是一个西班牙裔女子,在她年轻的时候体会到了原子弹对人类社会的恐怖摧残。1955年年轻的日本“千纸鹤女孩”Sadako Sasaki因为广岛原子弹的辐射生白血病死亡,在同龄的康塞普昂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成年后她作为西班牙驻美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来到美国,并与一个意大利人有了一段非常不成功的婚姻。争夺女儿抚养权的官司旷日持久,耗费了她所有的资产和精力,最终使她对美国的司法制度深感不满。从1981年开始,她在白宫对面静坐,她称之为“反核和平守夜”,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从不间断。她呼吁停止用老百姓的钱造武器弹药,呼吁全球禁核,要求把这些钱用于教育、医疗、文化、住房等公众利益,只要大家都摆脱了贫困,社会自然会走向和平。
“他们允许你住在这里吗?”我问她。
“根据美国宪法,我有权住在这里。不过那些个家伙可坏了。”她鄙睨地瞅了瞅百米开外的警察,“好几次把我銬进监狱去。”
康塞普昂和警察斗争的故事,应该可以写一本厚厚的小说了。在漫长的26年岁月里,有过几个流浪汉加入她的行列,陪她一起守夜。曾经还有一位因为在抗议政府的过程中发生冲突,被警察射杀,这也许更加激励了康塞普昂斗争的决心。华盛顿警察为了这个老太太也愁白了不少头发,他们不停地在宪法允许的框架内修改各种执行细则,比如所有抗议牌必须有人举著,不得在没有人员看管的情况下放置路边——当然是白宫门前。有一次警方根据相关“新规定”,开了辆车来没收康塞普昂的抗议牌。老太太先是鼓掌,然后向警察行纳粹军礼。
“自从我住到这里以后,从来没有一个总统亲自,或者哪怕派个代表出来问问我的情况,听听我的诉求。”老太太满肚子对她邻居的不满。
“您准备在这里再住多久呢?”
“住到那个家伙幡然省悟,住到世界上不再有核武器。当然!”
看来她不得不一直在宾夕法尼亚大街1601号住下去了。除了见她就头疼的华盛顿警察以外,有谁喜欢她住在这里呢?喜欢添乱的新闻记者?爱好和平的人士?世界各地的旅游者?我相信一定还有美国总统本人。可不是吗?他家对面的这个破布棚子,难道不是宣扬美国民主政治最好的广告牌吗?当康塞普昂和我拿起“世界和平”的联子面对白宫拍照的时候,没准小布什正得意地透过窗户,偷偷冲着我们笑呢:“瞧这两个傻瓜,又在给我们做广告。”
那好,就让我和美国总统一道,祝老太太身体健康,万寿无疆吧!
(本文写于2011年,康塞普昂·皮乔托数日前刚刚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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