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今世，便已足尝悲欢”，茨维塔耶娃这句话，以前经常被我拿来感叹人生。
　　那时我太文艺，准确地说，是矫情。只要理性一点，就能判断，真要有前世，活得多半也比今生更遭罪，毕竟，以前社会要更落后些。更何况，人生有太多不确定性，以后能撞上什么大运，遭到怎样灾难，只有盖棺了才能定论。
　　后来，我经常想，在灾难面前，处困厄之境，怎样的姿态，才能体现高贵与体面?现在，我有种篤定的判断，也算是我领悟到的“四十而不惑”，那就是能保持乐观从容，做到精神永远不被打垮。
　　比如，最近我看了一部74年前奥斯卡获奖纪录片《苦干》，这是美国摄影师斯科特实地拍摄的中国抗战的一部影片，被认为揭示了“中国不可战胜的秘密”。那么，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不妨来看其中有关“重庆大轰炸”的境头：在一个炸弹炸成的大坑里，浑黄的水填满了弹坑，小孩们将弹坑当做天然游泳池，在坑里欢快地扑腾;随着第一个红灯笼升起，意味着日机已从汉口起飞，即将对重庆展开新一轮狂轰滥炸。人们带著小板凳和随身小包袱，在大街上从容地寻找防空洞，一位女士还打着太阳伞，一脸镇静;随着第二个红灯笼升起，日机已飞到四川，但他们没有惊慌，一些市民排着队，乘坐轮渡向南岸转移……
　　侵略者跨过长城，但无法跨过中国人保卫家园、抗争到底的精神长城。在残酷战争中，保持镇定、乐观、坚韧、不屈、奋进、自信，这就是“中国不可战胜的秘密”。
　　一个国家如此，一个人亦然。
　　那年，我去雅安地震灾区采访。在芦山县龙门乡的李家沟，我看到房屋坍塌成为废墟，破碎瓦砾让村庄一片狼藉。一个老人，坐在破损的房前，手持烟斗，塞烟点火。我扛相机经过，他淡然无视，嘴里轻哼小调，旁边趴着条狗，在瞇眼听。再往深山里走，灾情更重，但是，有老人招呼喝茶，有孩子嬉闹奔跑。甚至，有人依旧闲听鸟叫，惯看日落。生存秩序被严重打破，能够处变不惊，宁静致远，这样的精神和气度，令我经久难忘。
　　不禁又想起食指那句诗——“但终于我的诗行方阵的大军跨越了精神死亡的峡谷”。食指经历过严酷年代，住在精神病院，受过身心痛苦，但是，对诗歌的忠诚、对理想的执着，让他自信地“跨越了精神死亡的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