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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中秋,去看望一位老友,承蒙他们贤伉儷款待品茗,并佐之以多种果品,我也带去一盒中秋月饼应景。“是五仁馅的,”我特意强调。“不是地域偏见哦,我从来不习惯广式月饼的甜腻,尤其又是莲蓉又是蛋黄的,但五仁除外。”
“那是因为你喜欢各种果仁。”外子嘲讽我。
“其实我还是喜欢苏式的月饼。小时候母亲总是买苏式月饼过中秋的……”老友一句话勾起了我无限的回忆——是啊,我的母亲也是道地上海人,小时候过中秋,母亲总要到北京稻香村去买正宗苏式的月饼,她不喜甜腻,总是买椒盐、金腿、五仁馅的,其实我的父母最不能忘怀的还是苏式的鲜肉月饼,不过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种以现烙现卖为特色的月饼在北京根本芳踪难觅。
那时的北京,中秋月饼京派一统天下,老北京的月饼种类单调,只有“自来红”、“自来白”、“提浆”和“翻毛”——是酥皮的一种,重油制作的饼皮酥脆蓬松,一拍桌子就会震得酥皮层层脱落如飞絮,据说还是慈禧太后觉得类似“翻毛”,所以得名。京式月饼馅料以白糖、冰糖为主,顶多再加点青红丝、瓜子仁,另一特色是又乾又硬,我当年的小朋友就有咬月饼顺便将牙齿一并咬下的。因此,苏式月饼在京城人家也是高大上,自用或馈赠亲友,都是奢侈的享受,是很有面子的事。
苏式月饼是苏式糕点的代表作,其用料和制作尽显江南特色。
首先,区别于京式与广式的,是用油酥和水油面制成层层分明的酥皮。京式月饼皮硬、干,广式月饼的皮薄,完全被馅料的味道压过,而苏式月饼的皮酥、香,与馅料相得益彰,为京式与广式所不及。这酥皮还是苏式点心的特色,用酥皮制的椒盐酥、玫瑰酥、枣泥酥、葱油酥……都是膾炙人口的苏式名点。
苏式月饼的馅料与京式的单调与广式的甜腻不同,重用江南盛产的果料如玫瑰、桂花、莲子等之外,还分甜咸。咸馅的月饼有鲜肉、火腿、肉松、虾仁等,多以明火烙制而成,最具特色的是上海人发扬光大的鲜肉月饼,乃中秋一时的盛景:老字号的点心店,这时节店堂里支起几口平底铸铁大锅,锅里满满当当一个个形如满月的小月饼,被翻过来转过去,直到烘得微黄鼓起,香气四溢,就是出锅的时候了,那份酥中有粉,粉中有脆,脆中有韧的口感,那香腴、甜鲜的肉馅和著滚热的汤汁——那份又香又烫的鲜美的味道,只有在这个时候入口才能体现得淋漓尽致,才能有上海人形容的“吃记耳光都不肯放”的那番执著与陶醉。
北京为金、元、明、清旧都,真正的兴盛起自明代成祖自南京迁都。朱棣从江南动迁了二万多户百姓落户北京,其中不乏富户世家,因此不但京城营建颇受南方建筑的影响,就是明代北京城最早的居民,也有大量的江南籍人士。他们不但带来了江南的生产方式,更带来了江南的习俗和饮食风尚,并因之推动了大江南北的贸易与商品流通。
相对北方的寒荒凋敝,江南苏浙素称鱼米之乡,人文薈萃。明清两代江南籍的官僚在朝人数一直列各省之首。清代八旗兵驻防江南,食朝廷俸禄,几代下来,学得一身江南仕宦人家的儒雅豪奢,旧京官僚集团以江南时尚为荣,讲吃讲穿、讲宅地园林、书画文玩、看花饮酒、品茗弈棋,无不推动了旧京南风的盛行。《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笔下,荣宁两府的衣食住行就是最好的例证:他们酒宴上的拈桂枝行酒令,仲秋蟹宴饮黄酒,雪天赏梅等等,都是江南世家的风雅宴集;荣府饮茶有老君眉、六安、枫露、龙井、普洱……菜点中有茄鯗、荷叶羹、胭脂鹅脯、酸笋鸡皮汤、松瓤鹅油卷酥……都是典型的江南名品。
如今时代不同了,不要说我辈移居海外,就是“月是故乡明”的北上广,中秋旧俗除了吃月饼还能有多少的孑余呢?一间超市就可以买齐京、苏、广式的月饼,而且花样翻新,还谈什么京城南风?更何况在海外长大的“侨二代”们,我怀疑他们在月饼与汉堡包之间是宁取后者的。佳节在即,感慨系之,写下几行无足轻重的文字,但愿不是庸人自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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