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医的肾本是同一个“肾”
肾是一对实质性器官,形如蚕豆,左右一边一个,是泌尿系统的一部分,其主要功能是排出机体内溶于水的代谢废物……
咦,且慢,这是现代医学解剖意义上的肾脏,跟肾虚的那个肾,是同一个东西么?
其实呢,是也不是,不是也是。
历史上,传统医学中“肾”的概念跟后来传入中国的解剖学中的“肾”原本是同一个东西,因为历史上的医者也做过解剖学方面的研究和探索,并留下了可贵的记载。
比如《黄帝内经·灵枢·经水第十二》:
天至高不可度,地至广不可量,此之谓也。且夫人生于天地之间,六合之内,此天之高、地之广也,非人力之所能度量而至也。
若夫八尺之士,皮肉在此,外可度量切循而得之,其死可解剖而视之,其脏之坚脆,腑之大小,谷之多少,脉之长短,血之清浊,气之多少,十二经之多血少气,与其少血多气,与其皆多血气,与其皆少血气,皆有大数。
《黄帝内经·灵枢·胀论百病始生第三十五》:
肾胀者,腹满引背央央然,腰髀痛……膀胱胀者,少腹而气隆。
此处已经是将有些腰髀痛的症状跟肾联系起来了。但我们若随手翻一本目前中医学院的教科书,都不难找到如下描述:中医所指的脏腑并非单纯是一个解剖学上的概念,而是概括了人体某系统的生理、病理概念。按照这样的理解,中医所谓的肾就不是现代医学中的kidney了。
中西医的肾何时变成不同的“肾”
可这两个“肾”在什么时候就不是同一个东西了呢?
这要从清代王清任的《医林改错》说起,王在医疗实践中深知解剖学的重要,曾亲自解剖观察30余尸体,发现事实和古医书上的记载基本对不上:对医学史稍有涉猎的朋友们都应该知道,现代医学的每一次进步也都伴随著巨大的争议,像《医林改错》这么“离经叛道”的作品,自然也会遭到保守势力的批判。但即使是批判,争论的各方也还是有一个基本共识:五脏六腑都是实际的解剖学器官。
1543年维萨里的《人体构造》就已出版,但彼时的中国郎中尚不知晓。直到1851年英国人合信所著《全体新论》在上海墨海书馆出版(陈修堂译),中国的医界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洋人的解剖学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这部解剖著作虽然给国内医学界的旧医理论带来了巨大冲击,但尚未到动摇根基的地步,彼时的医者也没人提出,你们洋人解剖学上说的肾跟我们中国医生说的肾不是一个东西……
让旧医感到危机感的,是1917年余云岫《灵素商兑》的出版,余氏学贯中西,掷笔之处,尽是旧医死穴!面对余氏的咄咄逼人,旧医自然是奋起反击,1922年,惲铁樵反驳余氏的奇书《群经见智录》发表。在这部奇书里,第一次出现了“四时五脏”的观点,即“内经之五脏非血肉之五脏,乃四时的五脏”。
在西方先进观念“入侵”的生死存亡之刻,国内的一众旧医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立刻背叛了历代先人一直认可的脏腑是实体解剖器官的观念,转而集体拥抱惲铁樵的续命新说……为救亡图存而去保护所谓“国粹”,堪比饮鴆止渴。
从这一刻起,旧医就开始偏离正途了。从此以后,星月依旧,但中医的肾跟kidney却彻底分道扬鑣,再也不是那个实体的肾了。
中医的肾,虚了
被归类到肾虚里去的遗精与阳痿,是日常中,最为国人所重视的“肾虚”。多少真金白银滚滚来去,也都是为了这种“肾虚”。这种肾虚能被治好么?借用余云岫在《我国医学革命之破坏与建设》中的原文总的话,便是:贪天之功也,精神上之慰藉也。
余云岫所处的时代,尚无循证医学一说,还不能提出用随机双盲对照的方法让治疗肾虚的骗局现出原形,但他已经可以从基本生理病理及逻辑上提出旧医“治癒”的原因,实属不易。
当然,这也许是受了俞曲园《废医论》的启发:其药之而愈者,乃其不药而癒者也。其不药不愈者,则其药之亦不愈。俞曲园的这一评点,真可谓一剑封喉:有些“肾虚”本来就是不治疗也能好的,但真的有器质性疾病的问题,旧医却想治也治不好。
比如遗精,这本来就是一个正常的生理现象,在所有经典的性学教材中,均将这一现象归为正常生理,精液不断产生,积存到一定程度处于饱和状态时,就会排出体外,事实上这属于夜间性高潮现象,根本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后世的有些中医继承者却煞有介事地将遗精规定了一个次数,什么每个月超过多少次就属病态云云。
2009年中国计划生育学杂志发表《我国男性首次遗精年龄影响因素的文献分析》,研究者认为中国男性首次遗精年龄受经济、文化、社会环境等诸多因素综合的影响,呈明显的逐渐提前的趋势。这要依照“遗精是肾虚病”的理论,只能说是孩子们集体“肾虚”了。事实上随著年龄的增长,不会有任何人可以一直保持一个频度的遗精。许多发表在中国学术杂志上的有关中医治疗肾虚遗精症的论文,都还不忘建议青少年戒除手淫。
笔者不禁哑然失笑:手淫有害论早就作为过时的观点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著名性学家马晓年教授指出:前来就诊的绝大多数自认为肾虚的年轻人是不存在任何性方面的问题的,当你苦口婆心地向他们讲明性解剖和性反应的基本知识之后,他们却总不满意,“就算没病,我大老远地跑来怎么也得拿点补药吧?”说来说去他们还是自认有病,自认肾虚。要说他们有病很容易,一句话而已,可说他们没病则不得不花费数倍的时间和口舌去解说。
还有一种疾病被归类为肾虚,那便是阳痿。
根据目前的统计,任何一个宣称能壮阳的中药,都不能真正解决阳痿的问题,没有一个能通过认真、系统的科学验证,倘若一二千年前“开发”的壮阳药真的能改善男人的性功能,就不会有伟哥的横空出世无限风光了。
马晓年教授认为:现在人们常说的肾虚,只是一种文化病。《国际疾病分类》仅把它列在附录之中的“文化特定性障碍”,即最初只在某种特定文化中发现,而且也仅存在于那种特定的文化环境之中。实际上它只不过是对精液丢失的担忧,从而产生严重焦虑,而焦虑激起的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又进而转化为躯体症状。
我们也没必要因这种文化病就妄自菲薄,因为除了中国传统医学外,还有一个古老的传统医学也将遗精当做疾病来治疗,那就是印度的阿育吠陀医学,在抱残守缺这方面,可谓吾道不孤。最后,我倒是想修改一句严复的话来结束此文:
肾虚之弊,八字尽之:始于作伪,终于无耻。
所谓肾虚,还是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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