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是王的第二任丈夫,5个月前,两人已经在美国通过诉讼离婚。根据书中“富山事件”一节的描述,1994年12月,马家军在日本富山县进行交流活动期间,一天晚上,马俊仁试图对王军霞实施性侵犯,王反抗后逃脱。当晚,王住在队友曲云霞的房间,深感恐惧。至此,王打定主意离开马家军。在与队友的交流中,“发现很多人有类似的经历,大家以前都敢怒不敢言”。此番,众人怒火被点燃,决定“兵变”。
这是首次有人明确提出相关控诉。2007年7月,我第一次见王军霞时,她曾给我打了个哑谜,来解释她坚决离开马家军的原因:“我是在94年的12月份离开的,94年11月份的时候我们去日本的友好省(富山)交流活动。有一天,我是从马指导那里惊慌失措地跑出来,直接撞到我们的一个翻译。那一晚上我没有在自己的房间睡,我跑到队员的房间去睡的。我有过那么一个经历。从那回来以后我就提出离开。”
8年前王的说法,与今日黄的说法有交叉点,但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王军霞都没有正面证实“性侵犯”或者“性骚扰”。
根据黄天文的说法,王军霞其实在不同场合、对不同的人,都说过类似的对马俊仁的控诉。王军霞自己也承认,退出马家军时,在面对下至省市领导、体委主任,上至国务委员等领导的询问时,她都曾说出这个理由。“谁都没有说(出去),所以我觉得我也不能说(出去)。”2007年夏天,她对我说,“我当时特别不理解,但现在经历过来了之后我就理解了,我觉得我应该学会承担一些事情。”
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黄天文觉得无法接受沉默对待此事。他认为,马俊仁对待队员的方式方法和所作所为,一定程度上“摧毁了她”。
“我们两个人吵,争吵到一半,我就说,你再这样我打你了。她说,我们下去打。结果我就把车停下来,我们就到草地上去摔……她一边打一边跳,说,马俊仁都摔不倒我,你有什么本事把我摔下来……”黄天文觉得,“马俊仁”就是王军霞内心对立面的符号,“一吵架她就说,你怎么跟马俊仁一样?”
我以后也不能说永远不能说
2012年临近年终,国际田联100年庆典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举行。王军霞入选了名人堂,中国贵阳市获得了国际田联世界越野锦标赛的举办权,国家体育总局、中国田径协会领导获得了突出贡献奖。那天午宴,田管中心的一位领导对王军霞说:我们田径人永远记住你,你是我们中国的骄傲,1996年奥运会,你救了我们,你救了中国田径事业,我谢谢你。
黄天文回忆,王军霞听闻此话,当场大哭。
这位领导嘱咐黄天文,“要好好照顾她,她太苦了。”黄天文记得这位领导说:“她的很多事情,我现在不能说,以后可以说。”但领导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以后不能说,我永远不能说。”
1993年,王军霞破世界纪录、拿欧文斯奖,获得当年世界最佳女运动员的爱尔兰水晶奖杯——同时获奖的男运动员是美国篮球巨星迈克尔·乔丹。被最高级别领导接见,受全国崇拜,在各级体育组织发起学习马家军的浪潮中,王军霞等人的社会声誉达到顶点。但回忆起来,王军霞却说:“跟马指导生活3年的那个时间,一直都很压抑,好像那个冠军是别人的,不存在在我身上一样,只有后来离开马指导以后,我参加的那些比赛,包括我1996年拿的那个奥运会冠军,那是自己真正体会到那种拿冠军的快乐。其他那个没有感觉。”
“从亚特兰大回国后,有一天毛指导跟我说,他要回家了,再不回队里,因为有人告诉他退休手续都办好了,限他三天之内从田径队离开,跟他说爱上哪去上哪去。我后来把所有的恩怨都放下了,但毛指导是被气死的。”王军霞在2012年接受某体育专业报纸采访时说。
她自己也找不到位置了。她的助理教练和其他队员等也都被迫离队,没人管她了。她的伙食由冠军灶降至分餐,跟其他一般队员一起在食堂排队。她羞于排队,便等人都吃完了才去打些冷食。边吃边哭,旁人也会议论她不恰当的表现。她去国家体委反映情况,有人来给她做工作,“马指导那里是一个梯队”,“口号就是备战悉尼、雅典和08奥运会”,“是保一个王军霞还是保一个队,答案一目了然。我理解他们的选择,所以选择放弃。”
当我表达对她的职业生涯“无疾而终”的惋惜时,她沉默了两秒钟,说:“这个世界上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东西是那么完美的,(不是)什么事情都是那么公平的。所以我们给予大家的尽可能是些美好的东西,给大家一个美好的印象,遐想的空间,对这个民族也是件好事。”
在回答这是不是民族的损失时,她说:“这个地球离了谁都能转,这个地球上可以没有任何人。王军霞只是王军霞而已。只是大家在这个时间段里认识了王军霞而已。王军霞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她只是因为选择了一个她适合的职业。
微信访谈
2015年7月6日,采访是以文字对谈的形式在微信上进行的。我在北京,她在美国。
记者:(2007年那次采访)你跟我提到了富山事件,但说得很隐晦,并表示“为了大家都对世界存有美好的想法”以及“不想伤害任何人”而拒绝进一步明确回答。那时的我就跟当年的你一样“不理解”。时至今日,我对你多年的沉默抱有理解,我理解那时无奈和尽力的积极。虽然我仍然没法同意那种带有逃避色彩的选择。
王军霞:有些事暂时逃避,因为需要沉淀,更是因为负责任。我不是忍一时风平浪静的人,我只是想沉淀,让自己可以更合理地诠释过去和面对未来。
记者:当年你跟我说,发生富山事件后,你跟很多领导说过,但他们都没有公开说过,没有给你一个公开公正,你当时特别不理解,为什么后来理解了?
王军霞:曾经认为将心比心、以心换心是不变的定律,后来感悟,付出是因为自己喜欢,要心甘情愿地去做,不想回报,不可求对方,释怀释放自己,才得轻松自在。
记者:其实也是一种无奈吧?
王军霞:从某种角度来讲也许可以这样理解,但走到现在,我觉得这更应该是一种境界。
记者:你那时年纪那么小,怎么挺过来的?
王军霞:感谢上苍,让我可以很快认清世界,解脱出来。
记者:当时谁对你帮助最大?
王军霞:那天跟我老公讨论“放下”,大家都说“放下”,究竟“放下”什么呢?我认为要放下的是责怨、哀怜、抱怨、胆怯、害怕、在意。从此不再害怕说错话、不再害怕做错事,心界豁然开朗,从此淡定从容、平和自然。我的签名是:善待一切,安心存在。那是我现在对生命最好的诠释。
记者:你都放下了吗?包括在最巔峰时莫名其妙地“退役”?
王军霞:不放下又怎有现在这个安心存在的我啊。
记者:放下的过程像修炼吧?用了多长时间到达的?
王军霞:一切的轰轰烈烈都将化作历史长河中的一瞬,不需要辩解,没有绝对的对错,曾经看似不可接受的苦难切切成就了我淡然一切的现在。生活无论你有多少责怨、多少不如意,都会过去,活在当下,放平心态,当下能不能活得快乐才是最重要的。路漫漫,都要一步一步走,越活越清晰。感谢老天成全,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记者:你说,“暂时选择逃避”是因为“需要沉淀”,让自己可以更合理地诠释过去和面对未来。怎样才是“更合理”?
王军霞:希望说出的话是有教育引导意义,而不是简单的流水账、口水仗,没有是非对错,尽可能避免制造伤害和矛盾。要达到这种效果需要时间和度的把握。
记者:在你看来,过去的事情有没有是非对错?
王军霞:知道你们工作性质需要采访,但我自己真的不需要证明什么。我不在乎外面的是非言论,他们决定不了我的生活,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例如大家一直为我鸣不平的我的经历,从事实本身去看,对我来说是噩梦,但它从另一个方面历练了我的心智,让我清楚了自己是谁,我能做啥,不能做啥,我该怎样让自己好好地活著。从生命的角度,我的经历让我向幸福跨近了一大步。所以我还能去抱怨和指责什么吗?我本身是幸运的。
记者:你为什么那么爱说自己幸运?在亚特兰大夺冠之后披著国旗跑的时候,其实没人能听见你说什么,但你一直说自己幸运。在我看来,那么苦熬过来,那些是你应得的。
王军霞:不需要你给我肯定,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清楚地认知自我,这是经历给予我的。
记者:你怎么看待黄天文先生出书这件事?
王军霞:已经发表过声明,在这里不做评论,不值得!是非曲直不由我来决定,也不由别人诉说,再完美的解释也只会引来无数各种说法,每个人对待事物的看法和角度不同,结果也不会相同。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看到,谁说了什么都不会影响我的生活,而我做了什么也影响不到别人的生活,正所谓,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记者:可是,有一个问题你肯定逃不掉,在富山确实发生了性骚扰事件是吗?
(9分钟过去了,没有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记者:对不起,我刚刚提的那个问题是不是伤害到你的感受了?
王军霞:去看7月3日我朋友圈里的九张图片(第三次结婚的婚纱照),每一张都是我配的文字,那是我的心语。
让你担心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我啦!记者:看得出,你给照片配的说明,是有所指的,有寓意的。
王军霞:谈不上所指,这是一种态度和心境吧。
记者:“甘愿承载所有的沧桑”,是不是也是你对“富山事件”的态度?
王军霞:丫头,你太纠结啦。那是我对世界万物的心态。一种苦何必用它来重复伤害?有它引向光明就行了。
记者:欧文斯奖杯搬到美国的家里了吗?
王军霞:没在美国。
记者:为什么不带在身边?
王军霞:为啥要带在身边呢?
记者:因为它珍贵,至高的荣誉。
王军霞:过去的无论是荣誉还是奖杯还是经历,总是带在身边就是负累!记者:可是,不是也有人说,过去是财富吗?
王军霞:把它轻轻地安放在一个地方就好,过去是财富,吸收了是财富,一直带在身上就是负担。
记者:你说的像语录。
王军霞:不求认同,只求对自己实用。
记者:现在还工作吗?还是主要在家相夫教子?
王军霞:相夫教子。
记者:还写日记吗?
王军霞:偶尔写写。文笔退步了好多,都快不会写东西了。
记者:你打算什么时候出自传?
王军霞:在物色跟我一起写书的人。你提醒得对,沉淀差不多了,不能太追求完美,要接受瑕疵。
记者:你觉得离婚是你人生的瑕疵吗?
王军霞: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记者:什么?
王军霞:(发来一张照片)醃制鸡腿。中午烤鸡腿。
(摘自南方人物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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