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谊是西汉的大才子,十八岁成名,写过著名的『过秦论』。汉贾谊,唐马周,是毛泽东最欣赏的两个政论大家。司马迁写史记时,出于对贾谊的敬仰,将屈原和贾谊合写一传,二人比肩被后人称为『屈贾』。
国家富,东西丢在路上没人捡,这还能想像;一国百姓连打官司的都没有了,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贾先生这是夸谁呢?能当得上贾谊这句话的,就是春秋五霸中的一霸——楚庄王熊侣。
公元前613年,楚穆王去世,他的大儿子熊侣即位,是为楚庄王。
熊侣以前一直是个好孩子,在他爸面前装的跟小大人似的。现在没人管著了,本性露出来了,敞开的玩吧。白天出去打猎,晚上歌舞宴饮。怕有人找他唠叨,宫门前立了一块牌子:进諫者,杀无赦。
这一玩就玩了三年,眼见国事衰落,大家心急如焚。
一天,大夫伍举,也就是伍子胥的爷爷,来见楚庄王。熊侣正吃著刚打的鹿肉,端著酒杯,看著歌舞,一听伍举来见,知道这人是个好老头,并不反感,赶紧请了进来。
伍举坐下,熊侣亲自招呼,面前也给摆了一大盘子,爷俩一块喝酒看歌舞。看了一会儿,伍举对熊侣说:我有一谜语,实在猜不出来,您帮我猜猜?熊侣笑著点头。
伍举说:咱们这有一只大鸟,落在朝堂之上,三年了,也不叫也不飞,您说,这是只什么鸟呢?
熊侣听了,顿时收起笑容,放下酒杯,凝视著伍举,半晌轻声道:这只鸟不是凡鸟,别看它三年不鸣,一鸣就会惊人;别看它三年不飞,一飞就能冲天。说罢抄起酒杯,一饮而尽。
伍举也是一饮而尽,冲熊侣点点头,转身大笑而去。
从这起浪子回头,熊侣遣散歌舞,禁猎戒酒,开始了自己的霸业。从此楚国大治,到什么程度?孔夫子曾经周游到过楚国,他见到了贾谊描写的那一幕,大为感叹,认为楚庄王的治世就是儒家『仁』的思想的具体体现。
路不拾遗,通常还要加上,夜不闭户。这是怎样的一个场景啊,现在的人能想像吗?有人甚至怀疑,这样的情景是否真实存在过。
这样的社会场景,史书上记载,在楚庄王之前还有一次,那就是周文王时期。
周文王当年推行德政,在他的治下,就出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繁荣景象。
诗经大雅里记载了一个故事,当时有虞国和芮国两个小国,两个国君因为中间的边界问题发生了争执。二人不愿找昏庸的商紂王裁决,仰慕文王的贤名,就来找文王给断一断。
二人来到周国境内,看到百姓懂礼谦让,官员勤勉清廉,一派君子之风。
两相对比,两个国君内心羞愧,互相说道:像我等小人,还有什么面目上君子之堂,让人家评理呢?还没见到文王本人,两人就都主动把所争之地让给对方,结果双方都推让不受,这块土地便被闲置起来,后人称之为『闲田』或『闲原』。
据说再往前的三皇五帝时期,民风更是淳朴。估计那时是氏族社会,也就是定义的原始社会,人们的私有制欲望还没有充分发挥出来,出现路不拾遗的景象,是可以理解的。
后来人评价一个时代,看你是否是盛世,除了开疆展土、府库充盈之外,你的社会生态是否达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程度,是一个重要的评价标准。
这里面不仅仅是富裕程度,好像人一有钱就自觉都成好人了,有钱的为富不仁的多了;这背后还有社会教化,社会和谐是因为百姓都知书懂理。
路不拾遗,在小环境里实现起来好像并不难。像以前的寇准、包拯、范仲淹等人,都跟皇帝拍胸脯打过包票,给我一个县,三年之内,我保证治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皇帝后来偷著检查,还真是那么回事。
但说到整个国家,贯穿一个时代,那太难了。历史上能够称得上『路不拾遗』的,在楚庄王之后,还有两次。
公元前356年,也就是在楚庄王250年后,商鞅在秦国开始了波澜壮阔的变法。变法分为两次,对传统制度进行了彻底的变革。
经过两次变法,秦国的国力强大,百姓富足。盗贼被杜绝。人民勇于为国家打仗,怯于私斗,社会秩序安定。出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壮观景象。
其实仔细看来,商鞅实现的更多的是夜不闭户。
商鞅是法家。法家对人性的定义是:人之初,性本恶。商鞅用的就是人性之恶,他采用保甲制、连坐制,让大家彼此之间互相盯著。因为如果你干坏事,我也得平白受牵连跟著获罪。就在大家鸡贼般地相互监督下,再加上严刑峻法,偷东西被完全杜绝,晚上确实不用锁门。
但路不拾遗是一种自觉行动,比夜不闭户要高一个境界,这里面有人心,有社会道德,有高水平的教化。
真正实现路不拾遗的,公认的,就是唐太宗李世民的贞观之治了。
唐朝是建立在隋朝的废墟之上的,当时百姓苦不堪言,民生凋敝,天下大乱,白骨纍纍。可就在十几年后,却出现了这样的场面:
史书记载,当时官员清廉,豪强销声匿迹,没人敢欺负百姓;基本没有盗贼,监狱都是空的。马牛在田野里随便溜躂,家里不用锁门。连年丰收,一斗米才三四文钱。出门在外,不用带著粮食,路上有人给。特别是富足的地区,不但好吃好喝招待,临走还背著拿著。最后,史官感叹,这种景象自古以来,从来没有过。
这就是千百年来,一直让人念念不忘的贞观之治,人们心中的大唐盛世。
李世民是公认的千古一帝。在众多评价中,资治通鉴的作者司马光,一句话就概括了:太宗文武之才,高出前古。盖三代以还,中国之盛未之有也。
可细看历史,发现李世民也是个有优点有缺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性情中人。那他到底做了什么,能够在这么短时间,把天下从地狱中拯救出来,缔造出当时的盛世呢?
具体做法人们总结的太多了,咱们通过几个小故事,看看这位千古一帝的性格特点。
故事一、李世民在即位之初,也曾花大力气整顿吏治,下决心反腐。为了侦查那些有贪污嫌疑的官吏,李世民安排亲信暗中向各部官员行贿,也就是现在说的『钓鱼』。结果还真抓住了几个贪官。
李世民得意之余,把他的谋略告诉了一位大臣,没想到这位大臣当场就正色说道:陛下平时总告诫臣民要诚信待人,可陛下自己却先行欺诈之术,上樑不正下樑歪,臣民会一样用欺诈的手段报答你的。
李世民听完大臣的话大吃一惊,史书记载,当时大汗淋漓,竟然湿透了衣服。他躬身向这位大臣行礼,诚恳认错。
故事二、李世民发布詔令,十八岁以上男子要应征入伍。即使年龄不满十八岁,经检查,如果发现体格健壮者,也要应征入伍。
魏征不明白后面这句话什么意思,拒绝颁布詔令。李世民解释说:这是因为有刁民为了逃避兵役,故意少报年龄。这回轮到魏征正色说道:陛下常说要以诚信待天下,要人民不可欺诈;可你却先失去诚信。陛下自己就不以诚信待人,所以老怀疑人民欺诈。
李世民听后又是大吃一惊,赶紧收回了成命。
故事三、大臣王侍中晋见李世民,突然看见已经国破家亡的庐江王的漂亮妃子就站在皇帝身边,这位老王胆大,就死盯著这位女子看起来没完。
李世民就知道他眼里有话,忙解释说:这是庐江王的妃子,庐江王当年杀死了她的丈夫,把她强行占为已有,如此暴虐不仁,怎能不亡啊!王侍中问:陛下以为庐江王是对是错?李世民回答:杀人取妻,这还有什么是非可言?
王侍中这时又正色说道:陛下既然知道庐江王做错了,为何又把他的姬妾据为已有呢?这不是重蹈庐江王的覆辙吗?
当著众人,李世民腾一下脸就红了。只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怒视著王侍中,心里天人交战。最终,他的脸色柔和下来,眼中竟然闪动著泪光,他过来拉住王侍中的手:不是你直言提醒,我险些为恶而不自知了。当即把该女子送出宫廷,并对王侍中给予重奖。
透过这三个故事,感动、感叹之余,我们能看到一个『诚』字。
贞观年间的社会秩序好得令人难以置信,贞观三年,全国判处死刑的囚犯只有二十九人,就这,太宗还一宿没睡,反覆绕室彷徨,仔细掂量,看是否还有可赦之处。
贞观六年,死刑犯增至二百九十人。李世民为此自责不已,愧疚之余突发奇想,他通知所有的死刑犯,准许他们回家办理后事,明年秋天再回来就死。
转年九月,二百九十个囚犯全部回还,无一逃亡。
通过这个故事,我们又看到了一个『信』字。
别看只是诚信二字,在这背后我们可以感受到那颗伟大的『仁』心。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治国绝不搞斜的歪的,绝不搞阴谋诡计,绝不以势压人。李世民和商鞅一样强调法治,但他用的是人之善,所以,这是真正的德政。
恶政能够达到夜不闭户,但能让人做到路不拾遗的,一定是德政。
现在,让我们想像一下当时的盛世景象:国力强大,万国来朝;文化辉煌,群星灿烂;社会和谐,丰富多彩;百姓富足,知书懂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只有德政,才能创造出这样的盛世。而能施这样德政的,一定有一颗光明正大的仁心。
有朋友一定会问,在我们有生之年,能看到这样的盛世吗?那我们首先要问,我们拥有这样一颗伟大的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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