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兰的初冬雨多晴少。冬雨霖霖，最易惹人情思，一炉火，一盏茶，不由得情归故国故都的初冬时节……
幼年住在北京的南城，听过市声的余韵。初冬澄澈碧蓝的晴空下，常有“大萝卜赛梨哎——心儿里美”的吆喝响彻灰墙瓦顶迤邐的胡同，那是京郊冬闲的农人推著独轮小车，载著成筐的萝卜来“赶市儿”了。“萝卜赛梨”，极言之甜脆，当然是艺术夸张，但心儿里美萝卜真是北方独美，江南芳踪难觅。所谓“心儿里美”是青白皮，红心，红得似玫瑰花瓣，所以在蔬菜摊上常被巧手的小贩切成一朵盛开的鲜花，也能冠冕堂皇的在国宴上变身为国色天香的牡丹或游龙口衔的宝珠。但在胡同里，心儿里美就是平民百姓冬天解馋、败火的家常菜蔬，价格廉宜，家家都要买上一些和大白菜一起窖藏，以备天寒地冻，菜价昂贵时享用。
冬日晚饭后，一家人围著取暖的煤球炉子，拿一个心儿里美去皮切片，当水果分而治之，其甜脆多汁的口味，与鸭梨各擅其长，真也难分伯仲，兼以价廉的优势，就更亲民了。北方冬季漫长，人靠火炉取暖难免会“上火”，头痛咽干，口舌生疮，几片甜津津凉丝丝的萝卜下肚，真能消火去燥。削下的萝卜皮口感更脆韧有“嚼头儿”，切片以酱油、麻油和香醋拌，是具有“上席”资格的时鲜。切下的萝卜头，巧手的主妇也不会丢弃，用一个小瓷碟盛清水浸之，放在向阳的窗台，几天就滋生出鹅黄翠绿的嫩芽，生机盎然，是平民的案头清供，足堪赏玩。
随著心儿里美萝卜一起上市的还有糖炒栗子。那香甜悠远的味道，总是繚绕在初冬北京的大街小巷。北京的糖炒栗子以“良乡栗子”闻名，其实栗子在京郊都有出产，房山的良乡不过是北方栗子的集散地而已。炒栗子是蔬果店的拿手，早年都是用汽油桶改造的炉子和生铁大锅，京郊产一种油栗，颗粒适中，皮薄肉粉，最大的优点是紧裹著栗肉的一层薄皮炒熟后自然剥离，省却手剥的麻烦，因此大受欢迎，价格比一般的栗子高出一成也还是供不应求。炒栗子的铁砂出自京西斋堂，那砂子颗粒分明，先栗子下锅炒热使得栗子受热均匀，浇上糖水不粘做一团，也是糖炒栗子好吃的秘诀之一，如今虽然都用电炒锅了，但砂子却依然必不可少。平民之家，若再有几个孩子，吃糖炒栗子就是奢侈了。秋末果摊上的生栗子要价廉许多，会当家的主妇买来，用剪子剪开一道裂口，加盐和花椒、大料清煮，叫五香栗子，父老下酒，儿童煞馋，也是冬日的享受。嘴急的孩子们会偷上几颗生栗子放在煤球炉的铁“盖火”上爆熟，那是有一定危险性的，栗子受热不均，爆开程度也就不一，真有像颗小炸弹一样爆得粉身碎骨的，我一位小学同学，自己爆栗子吃，一口咬下去，栗子在嘴里爆开，烫得满嘴燎泡。
冬日天黑得早，晚饭后四合院里的居民们常有街坊亲友相聚聊天。瓦屋纸窗之下，沏上一壶茉莉“高末儿”，切一盘心儿里美，再有一包糖炒栗子边剥边谈，天南地北，指点江山，保不住就有一位晚清的皇亲国戚自报家门，道出多少王朝兴替，今古纵横的悬案、逸闻……在一边旁听的孩子们，吃著脆萝卜、甜栗子，沉沉睡去时，梦里情思裊裊，也是似懂非懂的故都烟云，成年后即便飘洋过海，远走万里，也不会忘却。
每次回故国探亲，都有人会问起我，对北京和奥克兰感受有何不同。我说：奥克兰是家，而北京，是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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