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听“插友”讲的一个故事:
认识X是在我下乡插队的时候。那时我和高中同学B与她分配到同一间知青宿舍。那时新宿舍刚建好,二人一间,比我们早插队落户一年的老知青都是关系比较好的二人自由组合,女生恰好多一个,就是X。我们这一批知青女生只有我和B两人,和她三人住一间了。
X比我们先来,对村里的情况比我们了解,开始大家关系都不错,后来发现她和B越来越近乎,常一起吃饭,晚上一起外出串门,我也没留心,因为B和我是同学,所谓“新不间旧,疏不间亲”;再者我不喜欢和村民们串门聊天,晚上是我看书的时间,“文革”后期,“禁书”开始在社会上流行,我那时还在偷偷学“英语900句”,也坚持写日记、杂感之类的,写完就锁在床头的小木箱里。
我们插队在京郊,知青们每个月有四天假,大家都眼巴巴盼著回家,父母也会把平时积攒的肉、蛋、鱼等美味供我们享用。换上漂亮衣服看电影、逛公园也是休假的重要内容,回村的时候父母总会给我们带上些肉炸酱、咸鱼、咸蛋以及糖果、点心等,以期改善乡下粗糲的饭食,关系好的知青们也会分享这些珍贵的食品。我和B都属于家境较好的,常有食品互通有无,也都分给X,她每次都和客气的只尝一点就谢绝了。
X常常放弃休假,半年八个月都不回家,说是要好好向贫下中农学习,好好锻炼扎根农村。那时“扎根”是决心一辈子做农民的同义语,知青们最怕的就是“扎根”,没人愿说这句话。X爱串门,专爱去大队书记家、团支书家,还常分些食物、糖果给队干部家的孩子,因此在知青中最早入团。知青女生大多与她合不来,说她“假积极”,而她唯独与B同出同进。
不久我就发现,我从家里带来的糖果吃得很快,快到超出我的预算——比如我规定自己一天最多吃两块糖,保证“细水长流”到下次回家休假。这使得我相当震惊,难道室友二人当中有贼?我宁愿相信是自己记错了,但也把食品锁进了木箱。
然而锁入木箱的食品继续以超出我享用的速度消失,但总是到只剩屈指可数的数量时就不再“自动”减少,终于我发现,木箱的锁被撬开过了。
排除了自己“疑邻盗斧”的嫌疑,我开始私下留心谁是贼。
水落石出是B回家休假的时候,我从家里带来的小咸鱼每日少一条。我当时在猪场喂猪,早出晚归,而X是下大田,比我晚走早归,平时房门是上锁的。我终于铸成大错,私下提醒B注意,而B十分诧异,说她的食品从来没丢失过。
不久一次我晚归,发现门从里面锁住,我敲了足有半小时,B才懒洋洋的来开门,说她和X睡著了,要知道那是滴水成冰的腊月天。这样的事发生了几次,我终于忍无可忍,进门就指责她俩是成心,要她们有话放在桌面上,不要搞小动作。这次我领教了X小市民式的泼辣毒舌,说我凭空栽赃她俩是贼,说我好吃懒做,拒绝改造思想,从家里偷偷摸摸带食品还拉拢腐蚀她,所以每次她都坚决拒绝。还有我偷看禁书,偷学英语,明明是思想反动。她伶牙俐齿口若悬河,B在一边帮腔敲边鼓,我被气得一佛出世,双手冰凉,简直无言以对。
这还不算,过了几天知青召开批判会,要大家“帮助”我,因我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居然不请假偷偷回家——那时冬闲天黑得早,知青趁天黑骑单车溜回家是常事,我们村离北京40华里,只要早晨出工前赶回来,村干部不知道就没事。然而,我的宿舍里有告密者……
不但回家成了罪行,我写的日记、杂感以及我和同学、亲友的来往信件内容也都爆了光,村干部说有人揭发,我在日记里写道:农村劳动“形同奴隶”,说自己“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难道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就是“下贱”么——她不知道这是我抄的《红楼梦》……
从此我在知青中成了另类,成了贱民,直到我考上了大学……“从此我知道了人和人之间必须保持警惕,特别是你身边的人,特别是平时在干部面前表现好,说的和做的完全不一样人。”这位插友到现在提起来还是忿忿。
“『乡愿,德之贼也。』十几岁的妙龄少女,哪里来的这些阴暗心理?”我也纳闷。
后来有了知青回城的名额,X第一批离开农村,到某百货店当了营业员。B后来到中央大机关工作,她说,X走后和她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一次两人在马路上走了个照面,X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昂然而过。“她那一眼,看得我直冷到心里去。”B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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