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生不喜欢冒险。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外子也是个宅男型,我俩外出,先要看好地图,备好行装,订好旅馆。如果是长达数天甚至数周的自驾游,还会带上暖水瓶、燜烧锅、油盐酱醋……皆因我们深信旅游就是度假,就是放松,吃好喝好休息好与游兴大有关系,宁可一地多停留一日悠哉游哉,也不肯走马看花疲于奔命。
几年前的南岛游,我们也慕名去了声名远播的狐狸冰川Fox Glacier。不巧那天阴云密布,不时有星星点点的雨花扫过脸颊,光秃秃的峡谷里触目是灰黑色的冰川砾石,大的蹲踞在河滩边如饿虎,细碎的遍布脚下极松散,脚踩上去很容易滑跌。小路崎嶇寸草不生,蓦然仰首,身边岩崖高耸,竟也是灰黑色的松散的砾石堆积而成,有突兀的巨石半悬在头顶,好像随时会呼啸著坍塌而下,陷人于灭顶。亿万年的风化散落与冰川融化的水流侵蚀,才形成这莽莽苍苍、蜿蜒迤邐的冰河冲击峡谷,远远望去,巨大的冰川像一条灰蓝的色的巨蟒虎视眈眈的蛰伏在巉岩峭壁之间,冷眼看著我们这些贸然打扰它安宁的愚妄的闯入者。
有人爬上冰川了,疏疏落落的几个如蚂蚁般移动的黑点。人于天地间,是这样的渺小、脆弱、不堪一击。
「我累了,可能走不到冰川了。」我对外子叹了一口气,「而且,我不喜欢这个地方,阴森森、冷凄凄,让人感觉到到地老天荒的绝望……」那天确实是出门就咳嗽,胸闷头晕。「我也感觉到压抑,不然我们就回去吧。」谁知他也有同感,我们立即掉头而去,自然,乘直升机上冰川也免了。
事后我盘点自己的心情,胆子小不喜欢冒险是天生的性格,但凡事求稳安全第一也的确是多年来形成的思维定势。
可能是自幼不安定的生活使然。
我父母都是医生,工作性质注定上下班时间和休息日都不能固定,从我幼年时,他们晚饭后单位经常开会组织政治学习,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没完没了的政治运动,「反右」、「社会主义教育」、「四清」、「文化大革命」……父母作为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自身难保,如履薄冰,哪还有精力顾及孩子和家庭天伦?我从有记忆起就是幼儿园的全托生,那时全托分「大小礼拜」,每逢双周日「大礼拜」,父母才把我们接回家团聚一天。记得每逢「大礼拜」周六,全体全托生洗澡换衣服,午睡后就排排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边唱歌边等待家长们。每有家长推开院子的大门,小朋友便会鼓掌欢呼:「XX的妈妈(或爸爸)来了!」然后这个幸运的小朋友立刻欢呼雀跃著扑向母亲/父亲的怀抱,骄傲的在大家眼前走出院门。每次「大礼拜」,总有几位小朋友一直等到天黑也没等到父母,往往失望的大哭一场,悻悻然随老师回饭厅吃饭后含著眼泪入睡。我也曾多次经历过,父母不是加班,就是临时被外派出诊抑或下放农村劳动等等,因此每到「大礼拜」的忐忑、期望与害怕失望的伤心,到如今余痛犹在。
高中毕业17岁,正是「文革」后期,不得不下乡插队。我曾在暴雨中修渠,无处避雨,淋得浑身透湿,那种「天地不仁」的绝望与愤懣,和著热泪和冷雨,点点滴滴都流到心灵深处。还有一次发烧带病下田锄草,冷汗淋漓湿透衣衫,同工的大姐大嫂们见我脸色惨白,忙叫我回宿舍休息。荷锄走出半里路,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块草地,就地仆倒……
以上种种,成为一种深深的心理预警,影响了我一生:凡事求稳、求安全,珍惜亲情、友情与健康,但求平平安安的过日子,自知绝没有本钱去「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绝不与大自然挑战抗衡。
大千世界,茫茫人海,有英雄也有庸人。虽然佩服那些有胆有识智勇超群的英雄,但我还是甘心做一个竹篱茅舍、柴米油盐的庸人,何况世上总是庸人占大多数,惟愿英雄们不要胆大妄为,为虐天地社会,让庸人们也有一口太平饭吃,则天下苍生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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