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如燕。城里是断然看不到的这样的场景的——几处燕子围著暖树纷飞,几只燕子绕过柳枝的点点初蕾,往一户、两户、三户农家的屋簷飞去……
全家老少瞅著这个远房亲戚一样的吉祥鸟,多么想让它把窝安在自家,多么想和它亲上加亲。像年,谁愿意赶走?欢迎都来不及呢!唐朝的诗人刘禹锡彷彿心灵感应,爽然作答:「飞入寻常百姓家」。年年过年年年盼,年年过年年年等——于我心懂得,好日子是慢慢盼来的,吉祥是等来的,贫富无欺,物人无别。
年如一扇窗。我看见许多的脸孔,其所露出的笑容像农家窗花一样粘贴在窗口上。问:「你为什么这么高兴?」答:「都赶上过年了」。过年和快乐,在这扇窗里是画等号的。
通村公路,出租车和自行车刮擦上了,骑自行车的人踉蹌了一下。双方急红著脸,互相指责对方。眼看大动干戈之际,一个长辈人路过,说:「大过年的,大家都保持个好心情,如何?和气生财呢!」一句话,两人止住了脚步,心平气和私了了,互相握个手,一笑泯恩仇,各自回家。
年如一杯呛喉的烈酒,让一些人有苦难诉,直把春节作「春劫」。
美美,朋友家的女儿,从大学毕业到年近不惑,几乎天天以爱的名义被相亲,她说自己的业余时间不是在相亲就是在去相亲的路上。眼见她快四十了还一人独处,朋友咕嘟个没完没了,友妻也唠唠叨叨。他们的碎碎念,让美美的耳朵根子一刻也不得安宁和清静。
「爸、妈,过年好好的心情被逼婚毁了。婚姻,不是『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而是,成为一家人,一起相互扶持,尔后经营幸福,才可过上美美的日子。」美美,在她的QQ空间里这样写道。
年如歌,一些人高兴时吼几声,不高兴时就等会儿再吼几声。
小学同学阿亮,在义乌小商品市场谋生20多年了,依然一副农村人粗獷的性格。阿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几年,摆摊做生意的赚头越来越少。过了年,如果还是这样,就回家种田。」这边接著电话,那边手机铃声响起的是很高亢刺耳的新歌《羊眉吐气发大财》——「羊眉吐气发大财/赚钱赚到爽歪歪/不愉快的都走开/好事临门欢喜来……」年在忧愁的阿亮面前,好像就是那只歌,没有忧愁。
正月初一,初七,元宵——年是拦不住的,一眨眼就过完了。衣锦还乡的人带著炫耀离开了村庄,穷困潦倒的人怀著新的憧憬也走了——年年难过年年过,年年过得还不错,唯留下烟花的纸屑一地的红,村庄又回到年前的宁静和安详。
「哎,这烟花,搅得我家的鸡都瘦了好几两!」伟嫂边扫地边叹气,眼睛却瞟向邻居的老邓家,很有些羡慕嫉妒恨的意味。老邓,镇里的镇长。临近春节,他特地在全镇的干部大会宣布:今年过节不拜年,八项规定严执行。话虽这么说,可同事们又不是外国人,哪脱得掉中国的传统文化,礼是不送了,放些烟花以贺吉利还是要的。过了初八,伟嫂才舒了一口长气:「人要过年,鸡要安静啊。」
正月头,正宗的戏剧团是请不到了。于是,家乡的布袋戏适时上演——这不是大雅的艺术,却是民间的风情。一块花布围起戏台,一组乐器,几个形态不一的手工木偶,一个人唱、念、吹、打,手、脚、口并用,尽演天下兴衰的故事。当然,这台布袋戏是村里生意人阿满叔在北京当了老板赏钱邀来的,用他的话是「花钱买文化」。自然,戏子在在唱吉时就会指名道姓地唱他一段,博得台下的乡亲们的一番称颂和羡慕。年如戏,戏如人生。人生就像一场戏,人人都需要尽力演好自己的角色。
年如门。门缝里,可窥众生百态,可探你我不一的表情——或酸,或甜,或苦,或辣,或咸……年,五味杂陈,像打翻了的调味罐。
站在新年的门槛上,回眸过往,过去一切好的坏的都将成为亲切的回忆,整理好心情,朝著下一个驛站,继续前行。「年,好好过;日子,好好过。」我这么对自己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故事是生活最好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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