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小友，在学校玩什么?他好像也不记得了。他要我讲故事，突然自己又哼起某首我熟悉或不熟悉的歌来。一问，是老师教的。我表扬他唱的好，他很高兴地又给我唱了一遍。
我想起最早送他去幼儿园。他迟迟地站在教室外不愿意抵达。分手前，他说，爸爸我们握握手吧，爸爸我爱你。他从未说过这样感情外露的话。他哭了。
去接他时，我总是尽量去得最早，跑在家长队伍的最前面。教室里，小朋友们都排排坐，唯有他形单影只地站著，若有所思或恍然若失。
时光过得真快，他如今已经习惯满天星了。
有时候，放了学，等到所有的家长把孩子都领走，他还不愿意走，看墙壁上贴的剪纸，或者在地上、沙发上打滚。他拉著我的手站到墙根前，告诉我，哪张剪纸是他的作品，哪张是他的同学的。有时候，他带我走后门出去，那里有一块菜地，虽然上面还什么都没有。但小友兴致勃勃地告诉我，张老师、何老师带著他们来这里种黄瓜、西红柿种子了。
我因此喜欢上满天星，就像我最初来这里一样。那是去年的九月之前，我到处找幼儿园，偶然路过这里。走进来，看到满架的葡萄籐，墙根边金黄的向日葵，还有吊在籐上的一个个葫芦，我想就是这里吧。一个热爱植物的幼儿园，也一定会喜欢孩子吧!
可是，满天星确实离我们家远了些，我所在小区里的孩子都在附近一公里左右的幼儿园上学，而我选择了离家二公里外的地方。我是没有汽车的人，也不喜欢开汽车，以后估计也不会买，所以每次基本上都是带著小友走路去幼儿园。
有时候，小友累，走不动了，他便要我抱。我不想娇惯他，便鼓励说：“一个男孩子要勇敢，要坚强。”
可他确实累了，坐在地上不想走，甚至像袋麵粉一样躺倒在污浊的地上。我就只好抱起来，将他的脸紧紧贴住，像抱住最亲爱的人一样，往家或幼儿园的方向走去。
因为这些原因，家里人动员我换一个近一点的幼儿园。我想了想，还是这里吧。
我怀念每个和小友去幼儿园的日子。那是他走过的最长的旅途。
我带他经过菜市场，鲁迅文学院，丽景湾前面的一座小桥，一个露天的理发摊子，眉州小吃店，地铁，花店，肉店，麻辣烫摊，宠物店，街道两边高大的梧桐树，穿过人流，车流，我们就来到了满天星。
我喜欢上散步了。我比以前似乎更爱我的生活。就像昨天我带著他走过丽景湾前面的小桥，桥下河两岸的花开得美极了，那是二月蓝在开放。我带小友尝试走过无数种通往幼儿园的路。有的路宽阔，有的路狭窄，有的路拥挤，有的路荒凉。
而我和小友最爱一条僻静的小路。那路小小的，像一条鞋带系在两个老的住宅小区之间，很少有车经过。我们慢慢地走著，看看花，看看天，时光就这么过去了。突然，一个黑影从我们头上窜过，停在某家的屋簷上，那是一只野猫。
一户人家的院子的门开著，一个老爷爷在浇菜。小友就走进去，问他的菜，他的花，问他插在地上的风车。
上个月，农民日报旁边的菜市场在装修。小友就走到工地里，看工人焊接，挑土，这些新鲜的事物，令他喜不自禁。
小友也照例在各个游贩前站著，口水直流，大人原谅他，于是他手上就照例收获了一个桔子，一枚煮熟的鱼丸，一张圣诞包装纸，没花钱。他又去超市，从糖果摊位上抓了颗糖放到嘴里，还是没花钱，他不知道需要这个。
有时候，下雨。那路上总有些不平坦的地方变成水塘。小友在水塘里踩水，水塘外的大男孩们劝他别玩水容易感冒弄湿衣服，女孩们则好玩地问妈妈这个小男孩为什么能玩水。小友回了一句，因为我淘气。
每次回家来，一路上小友都要捡些东西以示纪念。以前大都是树叶、棍子、草、瓶子、土块、菜叶，这些习惯随著阅历的增长没能坚持下来。
但石头依然是他的最爱。他口袋里放著捡来的他认为独一无二的石头(在我眼里，它和其他石头没有任何不同)，手里抓著一把，嘴巴里还含著两块，就好像含水果糖一样(直到我假装生气起来，他才依依不舍地吐掉)。
天黑了，我们却还在路上。那么短的路，我们走了两个小时，却还没到家。我不得不催促小友，我们得回家了。于是小友停下玩的游戏，感叹一声，花朵我想你。他有时也说别的告别的话，“太阳拜拜，汽车拜拜，”随后我们离开。每当这时，我都不去打扰，想像和他一起告别每个这样的时刻。
回到家，还是玩，或者讲故事，直到夜里12点了，他还醒著，祈求我给他再讲一个故事。我讲给他听，他不停地提问题，我穷于应付，直到他听著听著就这么睡著了。
而我却不能睡著，我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以前我会埋怨，埋怨这个儿子耽误了我许多的时间，我很多的事情不能做了。但现在我不再这么想。
是的。过马路，我牵著小友。坐电梯，我牵著。看到大狗，我牵著，看到藏獒，我得把他抱起(他一点都不怕这些大动物)。某段时间，我有错觉，以为是我要牵著小友走完童年。谁想，是他牵著我走过中年。
他带我去玩，去爬沙堆玩泥巴喂小鸡，去光屁股走在大街上任晚风吹拂喊著凉快……小友更新了我对世界的感觉。
我不止一次想起小友出生的那个晚上。
“而大地沐浴在奇观和壮美之中。现在，一点一点地，白天的亮光来到我们的天空。迷雾像水壶的蒸汽那样一点一点地升起，而我照天鹅的样子游啊游。蛋在孵化，小天鹅在来到世间。”
以上文字来自我喜欢的作家怀特，他是在写一只雄天鹅要当父亲时的感受。奇怪的是，小友出生那天深夜，我的感觉亦同这只雄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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