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午夜,半杯红酒,几碟零食,姐妹聊起过年,说不尽的岁月今昔。“实在是过年过怕了……”我幽幽的叹口气,“尤其出国前,每年过年我都是累得半死,自己毫无乐趣和享受。”
老爸最注重过年。从我记事起,年近腊月,他就要说起小时候在上海怎样过年:亲友、客户间的馈赠酬酢,家里的洒扫、年货的预备:磨糯米粉、蒸年糕、包汤团、切水笋——上海的宁波人过年必吃笋乾烧肉,竹笋乾泡软切丝要用专门的刀具,一进腊月,就有从事此项技艺的人沿街兜揽生意。
年夜饭是老爸最美好的记忆,也是过年的重头戏:全鸡、全鸭、全鱼、全肘——上海人叫蹄膀,要整个猪后臀冰糖红烧,浓油赤酱;必不可少的是一道“全家福”汤菜,有排骨、咸肉、炸肉皮、鱼圆、肉圆、蛋饺、香菇、冬笋、火腿、干贝、粉丝……上桌前还要撒上碧绿的菠菜,用一个银光雪亮的扁圆形的一品锅端上来,热气蒸腾,上海话说是“鲜得来落脱眉毛”。
年夜饭后守岁,还有黑洋酥(即黑芝麻猪油)汤团和薺菜炒年糕做宵夜;年初一早饭必吃煎猪油糖年糕,有桂花、芝麻、百果各式,此外还要吃炸春卷,犹如北方人大年初一的饺子一样重要……
我是家中长女,未成年就开始操持家务为父母分劳,母亲小姐出身,最头疼做饭,我十来岁就学著上灶,到成年时煎炒烹炸已经有模有样,超出了父母的水平,当然每年过年的大厨也就非我莫属了。为了老爸的过年情结,母亲的好客款待亲友,每年过年都把我忙得一佛出世,从冷盆、热炒、蒸燉的大菜——全鸡、全肘之类,加上“全家福”汤菜的蛋饺、鱼圆,直到甜食包汤团做八宝饭,每样都要自己动手,每年都累得腰酸背痛好几天。
后来升职主编,职业压力日增,好不容易休个年假,再操持如此繁琐的上海式年夜饭就形同苦役,视为畏途。
移民后,在奥克兰过年自然不能如北京那样事事周全,但父母年迈,过年开始轮流在我们两姐妹家团聚,在国外过中国年,自然达不到中国标准,将就的结果往往是老爸感叹外国过年没有意思,没有“年味”,殊不知从圣诞开始,新年、怀当义日、奥克兰日一次次节假日过下来,主妇一路操劳,到中国春节已经浑身疲惫不堪重负了。
我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的传统习俗,农历新正是一年中最隆重最繁冗的节日,从腊月初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差不多要延续两个月。过年诸多习俗中,吃又是其中最重要的节目。清代潘荣陞著《帝京岁时纪胜》对百姓家过年的习俗有详细的记载:士民之家,新衣冠,肃佩带,祀神祀祖;焚楮帛毕,昧爽閤家团拜,献椒盘,斟柏酒,飫蒸糕,呷粉羹。出门迎喜,参药庙,謁影堂,具柬贺节……至于酬酢之具,则鏤花绘果为茶,十锦火锅供饌。汤点则鹅油方补,猪肉馒首,江米糕,黄黍飥;酒餚则醃鸡腊肉,糟鶩风鱼,野鸡爪,鹿兔脯;果品则松榛莲庆,桃杏瓜仁,栗枣枝圆,楂糕耿饼,青枝葡萄,白子岗榴,秋波梨,苹婆果,狮柑凤橘,橙片杨梅。杂以海错山珍,家餚市点。纵非亲厚,亦必奉节酒三杯。若至戚忘情,何妨烂醉!俗说谓新正拜节,走千家不如坐一家,而车马喧闐,追欢竟日,可谓极一时之胜也矣。
每读至此,我都不胜惊骇:如此佳节,从洒扫庭除开始,备办制作如此多的佳餚酒饌再加上祭神祭祖的供品,更有一家老小的衣冠带履,要为人妻为人母者花费多少的辛劳?这还单只是一个元旦!难怪《红楼梦》五十五回描写:荣国府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因年内年外操劳太过便小月了。凤姐那样精明能干的人,况且是贵妇诸事不必样样动手亲历亲为,还累得流产,何况平民百姓的主妇,该是何等的辛苦劳累?古往今来描写新正欢情的文字不胜枚举,却从未见到描写主妇的辛苦与心境,传统的男权文化对她们又是何等的忽略与残忍?
年前与女儿微信,告知她放年假准备去日本北海道泡温泉,我举双手赞成。过年是皆大欢喜,然而全家的快乐和享受如果必须以一个人的牺牲为前提,这个年不过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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