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冀南已一片冰天雪地的景象。进了腊月更是寒冷异常。俗语就有“腊七腊八冻掉下巴”的说法。而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时节奔忙过年的热情并不会受到影响,却更平添了几分乐趣。
农家置办年货大都会集中在过年前的几个赶集的日子,而此时集市的繁华程度绝非往常可比。孩童则更是无限想往的,于是便把这样的赶集称为了“赶花街”。现在想来,之所以称为“花街”,或许和只有过年时才会卖的两种“花”有关。一种是用各色的彩纸折叠而成的简易纸花,现在已然绝少看到了。虽然价格极为低廉,但那时的农家女孩却只有过年时才舍得买来一支,戴在头上或放在家里映眼的地方。每天笑盈盈地看著,足以欣喜整个年期。人群中远远便能望见,高高擎起的麦秆绑成的草把子上插了满满一大蓬,轻盈艳丽地跳跃在单调的冬色里。另一种“花”则是男孩子们的最爱,那就是烟花了。满眼尽是花花绿绿的各色花炮,“钻天猴”,“地老鼠”,“滴滴嗒”,“划炮”,“摔炮”……早已让那些毛头小子们个个眼花繚乱心猿意马了。人群如潮水般汹涌在“花街”上。虽然街边摊贩林立,但此时若想停下来买点东西却也绝非易事。人流会簇拥著你根本无法停住脚步。往往只在目不暇接中已随著人潮涌出了“花街”的尽头。这却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赶花街”了。
“进了腊月门,处处都是神。”这既是叮嘱也是警告的话,老人们几乎每天会掛嘴边。意思自然就是在神仙的眼皮底下便只能处处陪著小心,不可乱说乱动了。若不慎打破了一只碗,定会招惹来老人们压低了喉咙的严厉喝斥。然后转头便又低眉顺眼,虔诚地一番祷告。样子彷彿真的怕惊了屋子某个角落里睡著的神仙一般。
到了腊月三十便是实际意义上的“年”了。而这天有一项很重要的活动是绝然不能少的。那便是要“请爷爷奶奶”了。其实所谓的“爷爷奶奶”是对已经过世的先祖们的统称。天刚放亮,全家就拿了纸,香,爆竹前往祖先墓地的方向。香烟繚绕中一番祭拜之后,长辈们只在嘴里念叨著“爷爷,奶奶们都回家过年嘍”,便可以虔诚地引领著祖先们回家了。此时的脚步一定是要很慢很慢的,因为“爷爷奶奶”们都年纪大了,走的快了如何跟得上。
过了除夕的午夜便是大年初一。因此年三十的夜晚多是不需睡觉的,这叫做“熬三十”,也做“守岁”。亦有祈盼全家岁岁平安之意。当连绵的鞭炮声在午夜的空中骤然响起的时候,就揭开了新一年的序幕。农家土屋里早已红烛高亮,热浪升腾,大铁锅里翻滚著沸腾的水花。灶膛的柴火也要烧得旺旺地,以祈来年日子红火兴旺。堂屋正中的位置供著写有先祖名讳的族谱牌位,第一碗出锅的热腾腾的饺子是一定要敬给祖先的。然后全家一起在先祖牌位前行跪拜大礼。等所有饺子都端上桌来时,父母长辈便都在桌前安坐停当,就要开始拜年了。儿女晚辈们会依次恭恭敬敬地跪地磕头。在新年的第一天里,用这种最古老也最崇高的礼仪方式,把满满的祝福送给养育自己的父母。爆竹炸响的雾气;灶锅里蒸腾的热气;香烛裊裊的烟气;温婉地交杂在一起。涌入眼睛,渗透鼻孔,洇进头脑,把一年来的辛劳和感慰都氤氳在一片郁郁的浓烈里。
陆游诗曰:“饯岁愁虽剧,迎年喜亦深。桃符带草写,椒酒过花斟。车马久无迹,儿孙聊慰心。更欣春意早,处处有鸣禽。”寒来暑往,世事轮迴,“年”携著滋善润德,带著春风化雨,总会如期而至。古今多少忿怨,几多悖戾,都曾在一个“年”里化为和煦与淡然。
连天玉龙度飞雪,琼楼华宇寄来春。又一个“年”就要到了。
| 相关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