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碗麵。第一口就让我凝神并且沮丧,怎么能这么好吃?!简直想质问。三元钱换来的充足感无端,鲜美的汤有种烫人的姿势,传说的犛牛骨头当然是不会见到的,汤只是精神,是水;而面是实体,是物质,散发著麦子的本质香味。我在电话里无比依恋地和朋友说:“我吃了牛肉拉麵,简直是依恋那碗麵。”
兰州的牛肉拉麵让人对很多虚妄的饮食产生怀疑,无限的饮食追求确实会让人羞愧,是不是我们也就只要这点东西就能满足呢?汤、面和蔬菜——青色的萝卜片,粗糙的大葱,发黄的香菜叶,点缀的小块牛肉——这些混杂的物质颇像一幅中国的山水盆景,什么都在里面了。张恨水记载他1930年代的兰州经历,说不过是苦寒之地的一座聚集城市,记录了种种人间惨剧——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饿死街头的人千万不能喂,否则会延迟他的痛苦,因为你走后就没人给他粮食了——这些惨淡画面不会看见了,但是兰州是所有城市中最能保留贫寒的古代食品的城市:甜醅(用麦子做的酒酿)、退骨牛肉(可以把吃剩的骨头拿去换钱)。
都是闲话,回到上海的清真馆子来,最著名的洪长兴好吃的肯定不是他们的招牌涮羊肉,毕竟离产地遥远,再怎么新鲜也是有限;结果他们也屈服了,推出了本地化热气羊肉——一堆肥腻的存在。江南地区流行吃湖羊,大概是放养在鱼塘边的一些当地羊种,许多小镇的招牌面因此成为羊肉面;到了冬天,羊肉面之外,又多了羊肉煲——但是这些羊肉,哪里能和呼伦贝尔大草原吃野葱的羊相比?也就成了一堆肥甘,我每次吃那热气羊肉总觉得鲜得异样,江南的不知道吃些什么东西的羊——因为不相信就更觉得不舒服。有年冬天肝不好,总是去吃涮羊肝,也是甜腥的,居然没有吃吐。
反倒是一些海派化的京菜好吃,洪长兴的酥香牛肉丝就是例证,和北京的焦溜相似,但明显有上海的精细感,细巧的肉丝,炸过,微甜,密集地堆著,感觉是一个熟极而流的上海中年女人,穿褐色精细衣服,打扮著,寒冷的冬天也能有暖融融的成分——从来都是冬天才去洪长兴。那里的中年女服务员应该都是上海本地人,去了五六年,也没见她们老,穿绿裙白袜,酷似鸭鹅之流;走得倒是很快,也能干,再烫的菜和铜火锅,也没失过手——不知道她们看我们老了多少?上海的回民大概不多,吃来吃去就是熟面孔,有次点菜我才发现那个盘髻的圆脸女人已经认识我了,断然地给我点了常点的汤——黄瓜肥牛片。
似乎城隍庙附近有家回凤楼,窄小的楼梯,沿楼梯是那种得奖的菜的照片,极其不好看,尽管我馋。可是那红烧牛尾也不够有诱惑力,每次去还是吃他们的锅贴,完全上海化了,馅里有些汤汁,酱油色的牛肉,是种小市民的满足感。兰州的牛肉拉麵是贴心的,这锅贴却只贴身,能让你饱去,却毫无灵魂。
终于去吃了红烧牛尾,据说要拆迁,所以就专门去吃了一次。红烂的一大碗,甚至不如红房子的牛尾汤里的那截诱人,可是因为大,有种特殊的孤寒,也许是端菜的中年男人害的,想著他就要下岗就马上下落不明就觉得莫名凄凉。戴金边眼镜,胖大,服务员的微脏的白布褂子,典型的上海人长相。很奇怪,只有上海有那么多戴眼镜的饭店服务员,是小时候普遍爱读书?后来那家餐馆终于是拆了,我始终记得《在酒楼上》,可是始终没上过他们的楼。这里允许卖酒。啤酒是始终有的,本地味道清涩的三得利,要不就是更有尿感的力波,这种国营老餐馆总有一种“到底意难平”的感觉。
浙江路有家庞大的清真餐馆,很少在那里吃饭,一般是早点——坐出租车过去吃过桥羊肉面,油油的,但是油不在汤中,还在小碗里等待过桥,也就没那么明显。这家餐馆虽然重新装修了,但是极其怀旧——奇异地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旧,显然装修者是按照自己心愿来的:永远放著八十年代的歌曲,《甜蜜的生活》,《月光下的凤尾竹》,《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我有时候吃两个菜馒头,或者两个牛肉煎包,加六个牛肉锅贴,每次都充满敬意地想著自己吃下那么多。餐馆墙壁上,掛著他们的餐厅历史,“由摊而馆,由馆而堂”,很公文的语言。这家店实在不好吃,但是上海化得十分地道,总是满满的,顾客多是中年的上海男人,一看就是周围的居民,黄酒味道醺醺而来,是一个市间景象。从某个角度来说,浙江路这家倒是正宗的清真饮食,尽管也卖酒,但是它是上海唯一的回民聚居区域的大餐馆。这个不断动荡的大城市,早就在一块块掉头发一般毁灭著自己的各个聚集点,但是回民因为宗教保持了聚居的习惯。
一般的回民聚集区是这样的,清真寺在街区占据了最高的位置,周围的环状围绕的是居民的房间,不可能高于清真寺,保证钟声的传出有种敬畏感,可以想像那些环绕的白帽子的拜伏——形式往往决定内容。可是在上海,一切都说不上了,无数的高楼从前后压迫过来,街道越来越黑暗和矮小,形状完全荡然。90年代以来,大概可以让从遥远的地方来上海的回民找到强烈认同感的就是这里,所以他们下了火车后就有如神明指点一样来到这里投靠,这里就是他们的“唐人街”。
一个都市人,需要的是什么呢?我也常常迷惑不解。有日常的金钱,有温暖和习惯使用的肉体,有个勉强可以算未来的未来——大概大多数人都能得过且过。可是,暗夜里,那阵阵的心慌感袭击来的时候,怎么办呢?
回上海还是总会走过浙江路,吃早点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而晚饭的时间还没有到,光晃晃地照在附近的黄金楼顶上,我们肚子都饿了,都有著孤独的鬼魂影子——格列柯的画?做这样的画中人,就像被钉上了十字架,永无超生。
| 相关评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