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话孔夫子是说自己呢,结果后人不知天高地厚也往自己身上套,都按著圣人的标准来严格要求自己。前几天碰上一朋友,刚过四十,一见面就问我,都说四十不惑,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强忍著不敢乐,还得解释:惑下面有个心,属于心理活动,是迷惑、疑惑的意思。
四十不惑,就是人一过四十,就没有疑惑了,都想明白了,都看开了。你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能说明你的心理年龄还很年轻,还没到四十,不怪你。
朋友还是有点迷惑地走了,我转过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伤感,还四十不惑呢,转眼已经奔五十了。四十几岁,还没过够呢,就一去不复返了。心里一伤感,今天就跟大家聊几句心里话,跟大家怀念一下我的四十不惑,也和同样人到中年的朋友们来一把共鸣,就算是和这段时光道个别吧。
四十岁以后的第一个不惑,就是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终于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材料,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年轻时心高气傲,自恃有才有点小聪明,总觉著自己一定能是个什么人物。但年过四十见识多了以后,服了,认了。曾经很严肃地和自己谈过话:这位同志,你既不能经国,也不能济世,你就是一个小人物。
过去古人说:三十不婚而不婚,四十不仕而不仕。看来今生出将入相、封侯晋爵,都是没有指望的事了。哪天即使是鸿运突然来了,也觉得没多大意思。都这个岁数了,当小媳妇的年龄已经过了;再让我求人,看别人脸色,你还是先求求我吧。
四十岁以后的第二个不惑,就是雄心万丈消退之后,突然恋起家来了。
夫妻感情好,家庭和睦就不用说了。就是以前挺烦干的家务活,现在也不是事儿了。不就是洗菜切肉么?不就是洗碗么?不就是吸地么?不就是除草么?谁也别跟我抢,谁抢我跟谁急。
现在家里最讲究乾净的就是我,好不容易弄乾净,坐那儿盯著,谁要是给我弄脏了,连人带狗我一块儿批评。而且我这几年还添一毛病,爱逛商场。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买的,就是爱逛。有时买一杯子,有时淘一盘子,有时弄张画,里面其乐无穷。以前老婆一说逛商场就特别激动开心,现在已经有点闻风丧胆的意思了。
四十岁以后的第三个不惑,就是包容了,肚量大了。而且奇怪,这儿一宽绰,脸上笑模样就多了,人也变得和蔼可亲了。朋友也越来越多,什么层次的都有,都聊得特好。以前心里有那么多的不平之事,每回指著电视指指点点、骂骂咧咧的就是我。现在一笑就都过去了,现在的世界对我来说就是一出喜剧,全是乐儿。
想开了是因为想通了。四十以后,突然明白了一个重要的道理,就是这个世界是残缺的,美是残缺的,世界上永远没有完美。明白了这一点,你也就理解了,就接受了,就容忍了,就包容了。
好多人、好多事情你改变不了,你上去指手划脚了半天,没人听你的,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试著往高处坐坐,往远处站站,面对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人类世界,别掺和进去,你作壁上观,那里面没你。这时你会发现,那里面的乐儿多了去了。
四十岁以后的第四个不惑,就是不再迷信任何东西了。
都知道北京官多,小时候看那些官们,觉得他们简直就是些高不可及的人物。初涉文坛时看那些经典作家、名作家们,觉得这些人那还了得,一个个简直都是神一样的人物。
人过四十,该见的也见的差不多了,该聊的也都聊过了,说句实在话,其实人跟人都差不多,许多『势』是做出来的,许多『神』是造出来的,大部分人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倒是我上面说的那些干什么都有的朋友们,一个个都是真性情,倒是更可爱一些。
不迷信就会产生质疑,再想拿什么主义、什么思想来忽悠我,就没那么容易了。包括以前曾经感到骄傲的现代文明。看著屋里的各色东西,我老犯迷糊:我们真的需要这些东西吗?这些东西真能给我们带来幸福吗?为了满足这些人类的欲望,人们在拚命快速毁灭这个星球,这条路对吗?我们文明的方向对吗?但人们都太忙了,没人回答我这个问题。
四十岁以后的第五个不惑,就是『敢言』或者叫敢说实话、真话了。
当年伍子胥破楚后,将楚王的尸体从坟墓里刨出来,鞭尸三百。当时有人劝他说,别这么干,要注意影响。当时伍子胥摸著自己的满头白发说,我都到这一把年纪了,我还顾忌什么?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我就有这个感觉,很多人说我敢说话,叶主编给我总结了四个字:无欲则刚。所以我这种人最难惹,心里也没盼头了,也不用考虑什么前途了,我不用装,不用表演,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而且我觉得人应该说真话,以前净说假话、空话了,人过四十,该说真话了,留下的时间不多了!
四十岁以后的第六个不惑,就是承认一切都有定数,开始信命了。
年轻时我年少轻狂,少年气盛,就想凭著自己的聪明才智,看一生能达到一个什么高度。那些年老不明白,为什么很多才智远不如自己的,却一直春风得意;而自己却一直不能修成正果呢?
这些年想明白了,这不是你一厢情愿的事,你得受大环境的制约,你得看命里有没有。明白了这一点后,就释然了,释然地看自己,也释然地看别人。有一条真理是:人吶,不能和命斗。
四十岁以后的第七个不惑,就是开始真正化红颜为白骨,对女人这件事彻底看清楚了。每个男人都有过自己的女人梦,但四十岁以后,我勘破了这一关,以后再也不会在这方面犯错误了。
人到中年,生离死别的戏码开始陆续上演。老人离去,孩子独立,朋友人各有志,不能常聚,渐渐各奔东西。转头一看,只有身边这个人不离不弃、无怨无悔、死心塌地地跟著你,陪伴著你。顿时就找到老伴儿的感觉了。
都说老来为伴,但为伴何必一定要到老?伴儿这个词内涵太大了,这里面有血浓于水,相依为命的意思。人过中年各方面都开始走下坡,一个人要独自走完剩下的路,太难了;两个人携手为伴,相互扶持著向前走,再难走的路也过得去。
曾经有朋友从国内来,眉飞色舞地讲起在国内如何纵欲,如何玩弄女青年,我脸上笑著问,现在谁还弄这事啊,傻不傻俗不俗啊?其实心里却是一阵冷笑,这种人根本算不得真汉子,真豪杰。
人过四十的第八个不惑就是人开始变得念旧。怀念那些旧人旧事,本来心挺硬的人也开始变得脆弱,开始变得伤感了。
一次遛狗,透过灯光看见一户人家,一个洋人老太太正戴著老花镜在缝窗帘,一下就站住了,鼻子直泛酸,我想起我奶奶来了。
也经常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感动。一次在我们单位的托儿所安装个东西,一回头,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旁边静静地看著我,小女孩穿著长裙子,眼睛特别大,安静地站著。看见我回头,赶紧不好意思侷促地转过身去。等我干会儿活再回头,看见她还在那儿静静地看著我。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感觉注视著我的就是一个天使。闷头赶紧干活,一不留神,两滴眼泪掉了下来。
人生苦短,人一明白过来就已经晚了。现在我最大的不惑是:我明白自己要抓紧时间做事了,要抓紧时间体会、尝试人生了。时间已经不多,没资本再浪费了。想想过去自己浪费了太多的光阴,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它们已经永远追不回来了。以后再不抓紧体会人生,享受人生,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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