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喀布尔从地图上看起来的确很庞大,但是真正的市中心其实不大,大概五个街区的距离就可以从头走到尾了。想要探索城市的第一步,每次都是想要找到城市的制高点。远眺城市南方有座小山丘,不假思索地就决定往那个方向去,至于能不能上去,再说吧!
跟随着礼拜人潮,走到了一座美轮美奐的清真寺–Masjit Abdur Rahman。喀布尔戒备森严,时不时传出的爆炸案,通常都发生在北方的新城区。而这座新清真寺位在新城区和旧城区的交界处,往北方走就是大使馆聚集处,想当然尔,人多的地方就需要戒备,以防爆炸案再度发生。
入口的警察看到我想要入内,二话不说马上拦下我,直接搜包包。不过什么话都没说,也只是看看以后就放行。
在入口处待了许久,心想毕竟自己不是穆斯林,同样的清真寺就是外表不一样而已,内部也没有所谓的神像或特殊的景观可看。在外头拍拍照,看看之后就逆著人潮离开。拍照同时,因为太多人一直行注目礼,还一直互相问这个人是谁。亚洲面孔在喀布尔还是比较罕见,或是被认为是哈佐拉人。
到出口时,似乎有人向方才验包包的警察通报说有个外人在清真寺外,一认定是我就朝我走了过来,也是什么话都没问就把我送了出去。
(2)
喀布尔的街头变得超级冷清,和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Choi?”走进一处像是巴扎的小市场,身旁的一位男子叫住我,问我要不要来一杯茶。
来到阿富汗最常被问的就是要不要喝杯茶?
喝茶的习俗比起其他中亚国家还要来的频繁。
坐在一旁废弃的塑胶桶上,和男子练习著达利语。这样的茶桶在阿富汗很常见,尤其是在这种寒冷的冬天,大家都匯聚在茶桶旁取暖或互相打屁,再来上一杯绿茶或红茶,一天就算是满足。
而加糖的习惯也和在塔吉克时的境遇一样,非常喜欢吃甜。感觉上糖粉好像不用钱一样,大把大把地加。
要离去的时候,有个小朋友过来要钱。
我比著男子,说他给我茶喝,很辛苦,我会给他钱,但是不会给你。
比过几次之后,我直接把十元递给了男子,跟他说声谢谢,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个孩子。
我懂阿富汗是世界上的贫穷国家之一,但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的钱变相地助长了下一代的贫穷。如果今天我给了他,他或许就会食髓知味,知道不用工作也可以维生。
“给他鱼吃,不如教他钓鱼。”,没有痛苦,哪来的成长?这就是工作的意义,要吃饭就是工作,维持这个社会的运作,而不是变成社会累赘或毒瘤,不仅没有贡献还滋长了社会罪恶。
(3)
开始找路上山。
这座山并非想像中好爬,到处都是没有阶梯的斜坡,更危险的是,几乎每道斜坡都是雪融化变成冰的滑道。一不小心踩错就会滑道刚刚转弯的斜坡下。看著其他小朋友都很轻易地爬上去,我这个外人相对显得笨拙,每踩一步就要左顾右盼地找下一步的踩点。
在这样的环境下,光是生存就是一个极大的困难处。想要水源,家里根本就没有水路管道,想取水必须得走下山坡,带著空桶子提水上山。下山已不容易,更何况是提著水桶再度爬坡回家。
住在越高的地方,生活变得更加困难。很难想像一旦有任何紧急事故发生的时候,这些居民该怎么及时应对、老人家要如何出门和回家、需要的日常用品该怎么运送等等,但他们还是选择居住在这里。抱歉,不能用”选择”,而是”只能”待在这里。
因为长年战乱,纵使国家现况刚从塔利班政权复甦,但是巨大的国家损伤不是短短几年之内可以完全弥补的。再加上塔利班还未完全脱离阿富汗,持续在各大联通道路驻扎,抢劫或勒索阿富汗人。
整体国家运输出现问题,自然而然,经济就遭受影响。纵使阿富汗的农业起步(事实上,阿富汗并非一片沙漠,而是高山群聚且有大量耕地和雪水用以耕作的好条件),人民仍然感受不到生活好转的迹象。
眼前的路是如此艰辛,面对这样的生活环境,哪有时间转身看看这山谷中的城市美景?
坐在电视塔下许久,我可以想像30-40年代,那号称全世界最进步最美丽的城市-喀布尔是什么样子。
(4)
朝着河岸下山,路途中遇到一个拿著瓦斯桶的男子。
"You,Taliban,bom bomb!"
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我知道他是开玩笑的,殊不知我真的踏进了他们的领地里去。
走下山,走进一家杂货店。
身上的水快没了,买个水在这里休息一下。
"You,Chin?"
反正不是问日本人(Yapon),就是问中国人(Chinoi),还有被问到是不是菲律宾人(Philipino)。
稍微告知来这里的目的后,几个会说英文的男孩子就走了进来,似乎很惊讶我怎么会想要爬上山。
聊天过程算是愉快,不久,走进来了一位身穿Pato(伊斯兰世界男子专有披肩)的大叔走了进来,和在场的所有人打招呼以后,就坐了下来。
刚刚在聊天才刚提到塔利班的事情,大叔走进来没多久,英文比较好的男孩子就小小声地告诉我。"He's Taliban."
我的眼睛睁的大大的,转过头去看著那位大叔。
大叔二话不说就看著我笑一笑。
"Really?You're Taliban."
我爆出这句话的时候,脑袋里根本没有多想,只是很惊讶我会在这样的地方遇见塔利班。
"Yes,I'm Taliban."大叔的英文出奇意料地好。
马上脑袋中那些恐惧还什么的都拋之脑后,我最想了解的塔利班现在就在眼前,马上就询问他我能不能问以下问题,像是:
"你怎么看待美国和北约?","你们为什么那么想要权力?"
现在想一想,当初要不是遇见这个属于高知识阶层的官员,我可能一下就被抓到山上的小屋里,后果不知道会如何。
大叔很有耐心地回答我这些问题,他喜欢美国,但不喜欢政府。他认为阿富汗本来就是阿富汗人民所有,西方国家入侵让他们不能自主国家,还有,他是纯正阿富汗普什图人。
"If you want,you could have my email."很惊讶大叔在这些问题之后,还问我要不要Email作为联系。(不过事后证明这是无效的Email地址...)我心里还在想为什么他能够在这里的时候,大叔就比了比自己的身体,转来转去又摸上摸下,说著"No weapon"。还让我看了他们自己组织的ID卡。很惊讶这个组织已经完整地发展出法律系统。
(5)
下了山,Mountain Osmoi紧邻著切割喀布尔市的河流-喀布尔河。这段喀布尔河的两岸集结了许多日常生活用品的摊贩和店家。
曾经美丽的喀布尔河因为时代更迭,变的就像是现在的政局一样,混浊且骯脏。边上的Shah-e-doh Shamshira清真寺相形之下,就好像是喀布尔河岸上最美的一颗钻石。
沿着河岸走著,街上的人群喊声著,物品就这样散落在铺着塑胶布的地上。很多摊贩所贩卖的物品,很明显一看就是二手衣物。这些二手衣物很多都是稍带灰尘的,或是有破洞的。
常常看到韩文、日文和简体字在衣物上面,是不是我们亚洲国家捐出来的衣物送到阿富汗,再转手让其他人去贩卖牟取利润就不得而知了。
走了快一个小时,就是在这些小巷弄里乱钻。
也不在乎多少人在看我了,有了Dismol(阿富汗男性专用围巾)遮口鼻,再加上不要和他们对上眼光,久而久之他们就会觉得你是其中的一族,不会太在乎你去哪里。
钻了两三条小巷后,再从大街瞬间变成了拥挤的巷道。
街道两旁全都卖著鸟类和其相关产品,这里就是喀布尔著名的鸟街。
我想在喀布尔晃荡的这几天,还能真正在见到喀布尔过去的繁荣时光和旧城特征的地方,就在鸟街和河南岸的Shor Bazaar的这个区块。
鸟街中还可以找到"斗鸟",这种鸟就是拿来进行比武的,和斗鸡这种游戏其实很像。处处要提防斗鸟或其他鸟类啄人,鸟街真的很窄很小,但街上到处都是在比价的群众,稍微不小心一挤,就被挤到了边边,变成鸟类眼中送上门的"饲料"。
店家的上头似乎又是另一种空间,常常有人就在上面走来走去。
(6)
走出鸟街,这里的世界就和心中所想的真正的老城一样,完完全全不是观光客该来的地方。
太多刺激太多和新城所见到的"摩登时代"产品大不相同的人事物,走在路上就和宝来坞那种印度街头一样,人、马、驴和车一起在路上抢道,一个人独自行走在拥挤的异国街头,那种场景我一直很想体会。
在圆环上看到一间独立在铁工厂上头的餐厅,正觉口渴,但又不得其门而入,找不到入口。
楼下杂货摊的老板好心指引说,进入铁货巴扎后,左手边有正确入口。
隔壁的餐客已换了人,大叔的眼睛太动人,我向他询问能不能拍下他的容貌。
大叔笑笑地招个手,示意可以。
每个人的眼睛都是这样,每每回到休息处整理这些照片的时候,心里总有种难过不舍的哽咽。
如此美丽的眼神,背后藏著多少不想诉诸于世界的悲伤。
年纪越大的眼睛,述说著更多故事...
"我的大哥,和我一起在街上狂奔,因为塔利班就在我们后面开车扫射人群。最接近我的一声枪声,转头一看,大哥已经用著一种慢动作和无法再踏步向前的姿势,朝著地面倒下。这个瞬间,我没有时间哀伤,因为我要是停下,下一个就是我。""
我的姐姐才15岁,我现在躲在地板底下,听着塔利班闯进我们的家中,直说阒我们家中有女性没有遵守法律,要强行找出她是谁。姊姊无力抵抗,我知道不是她,但她就这样被带走,我没有再见过她。""
我的爸爸说为了要讨好阿拉真主,要求我穿上这件奇怪的背心,套上平常会穿的服装,叫我今天走到人群众多的地方,说是穿著这个到人群中央就可以回到真主身边。我不相信爸爸说的话,想假借身体不舒服而不想去。爸爸这时就发飙,开始狂打我,说我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无耻,我那时才九岁。"
等等...
太多在我心中不合理的残杀暴虐,于法不合的故事,就在这些眼睛的背后。
这个世界没有法律,只有钱和权力是真的,有钱我能活著,有权利我能保护自己和家人。
有时完全没有勇气继续问下去,深怕我们双方,有一方的情绪墙会因为挖掘太深而倒塌,往往面临崩溃边缘的是我。
那已经不是眼泪可以表达的痛,是痛到没有可搔之处,痛到叫不出来,痛到深信这世界绝对没有人能帮自己脱离这种伤痛。
绝望之后,只有隐藏,当作没有发生过地继续生活,才能让自己活下来。
悲情城市不只是山坡上的九份,还有居住其中的人民,对自己是谁已毫无定义,毕竟失去了所有,我还拥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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