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几天，我妈一直在医院里，打著点滴，后来还加了氧气。她眼睛都张不开，吃饭要喂。从一个生活自理让人羡慕的老人，一步跨进需要全天照料的群体。周二下午我照常探望，可是这次我妈大有不同。才进病房就看到她坐了起来正和比我先到的亲友在说话。面前放了些食物，她也能够利索地自己进食了。过去几天一直瞇著的眼睛张得老大，看到我高兴地笑了。之前就是笑，脸上表情也是模糊的，今天清晰了。点滴也拆了。虽然还不可以说康复了，可是起码是在康复的路上了。
　　明白说，除了探病时候喂我妈吃点东西，倒点水之外，我唯一做的就是陪伴，其余都是护士干的。我因为担心，每次都会找专责我妈的护士询问情况，她也必定找时间向我解析病情。知道最新情况，起码自己心里有个考量，有个分数。香港医院没有陪护，所有事情都是护士和她们的助理做的。我给护士送上一盒糖果。护士推迟说不需要的。我说我知道不需要，糖果只是表示谢意吧了。糖果不值什么钱，可以送，也可以收，红包则是绝对不可以的。有时候我想国内的红包风气盛行，病人亲属也该负点责任。大家都送，成为惯例，不送就不好了。可是经过这次，我明白亲属的感受了。如果香港可以送，我大概也会毫无愧疚地送。生死这事上，变数甚多，任何一点可能有利的事情，我都想尽量试试。据说日本也送，不过不是入院时候，又或是手术前，而是出院前。这样起码避开了因为不送而得不到合理治疗的疑虑。
　　现在科技发达让探病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从我回来，我就负起了向外地亲友报告情形的工作，每天探病后线上直播。我一个表哥身在外地特别让他家佣人每天送来吃食，然后让佣人拍照传给他看。看了还要问些问题，让女佣反覆确认。也特别让人感动。除了线上直播外，我还买了个充电宝，给我妈的手机每天充电。我妈特别怕我们在医院呆著既无聊又耽搁事情，除了我刚到那天，每天她都让我早走。有时候电话还没充好，她就说不用充了。她说最重要的人都回来了，电话有没有电不要紧了。我在飞机上往回赶那天因为时差，就没有给她打电话。回来后亲友告诉我，我妈那天问了，怎么儿子没来电话。亲友说儿子正往回飞，她才没追问。
　　白天去看了一家老人院，环境不错，跟工作人员聊了一会，感觉也是尽责的专业人员。还跟两个住客聊了几句，都热心推荐。除了照顾吃喝，还有各样活动。自己心里想，就是这里了。我妈也愿意。她似乎也明白，在家照料已经不太可能，没有抗拒。跟她说养好了再回家，她说好。香港的养老院质量差异很大，从前跟著我妈去看她的朋友看到过一些，觉得可怜。这次这个是没有政府补贴的，收费比较贵，可是质量有明显优势。介绍这个院舍的朋友说这里护士特好，还会给老人打扮。我说我妈指甲养得特别好，一辈子偏好红指甲油。
　　一天在去医院路上看到一个大叔推著一个胖老太在斜坡上走。大叔推得有点吃力，胖大妈头歪了，可能是中风后，可是一直在跟大叔说话。我脑补一段母子故事。心想这大妈还是幸福的，起码儿子可以经常探望。
　　离开在即，脑袋缺不断出现各种如果和各种怎么办。忐忑又无能为力，而且没有什么能逆转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