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年我27岁,在十年前的内陆城市里,这正是一个再混混两年就该赶紧安定下来结婚生娃的年龄。而几年前趁房价还未涨时买的房子业已装好入住,月供千元,按揭轻松,事业顺遂,薪水满意,还拿了业界内两个不大不小的奖,前程可期。除了刚和交往了5年的女友分手有点不靠谱之外,别的彷彿一切都行进在正确的轨道上。
是的,正确的轨道上。
全世界正确轨道的宽度都是4.85英尺,而这个尺度的由来是英国的有轨电车。而设计有轨电车的人原来是造马车的,4.85英尺正好与马车的车轮距离一样宽。那为什么马车的车轮距离是4.85英尺?是因为古罗马战车由两匹马拉动,而两匹马屁股间的宽度就是4.85英尺。
而我的命运,将由古罗马两匹马屁股间的宽度来主宰。
如果运气不错的话,我将在啤酒与兄弟们的夜夜笙歌中混完婚前的时光,然后找个合乎婚姻的姑娘,结婚,迅速生娃。此后不想打工了,便开家公司,耐心经营几年,收益稳定了,娃娃也大了,再回归家庭。小房换大房,破车换好车。所有的聚会都变成家庭聚会,每半年自驾游一次,应酬就打打高尔夫,微笑著替客户安排好小姐,然后买单回家。成为一个标准的、温和的、稳定的、无趣的中产阶级。
我干嘛要去深圳冒险?!
当我在枇杷山顶喝茶思考人生选择的时候,听到旁边座的几位老头在喝茶闲聊。一个说“我六三年在大庆挖石油的时候,那冷得……”另一个说“有啥子嘛,六八年我在哈尔滨当兵的时候那才叫冷,雀雀儿都要遭冷脱……”还有个老头不服道:“新疆去过没得嘛?老子在建设兵团的时候,那个雪大得……”阳光照在每个老头的脸上,都发散着骄傲的光彩。
我饶有兴味地在旁边听着,心想,真他妈有劲!然后又忧虑起来,我老了以后应该怎么跟人聊天呢?老子九几年在重庆吃小面,嗯,后来零几年也在那点吃小面,一几年还在那点吃小面……你是不晓得,重庆的小面真的很好吃!再美的姑娘,都有日烦的时候,何况小面?!
然后,我就收拾行囊,走了。深圳、北京、上海……我在每个城市找份工作,住下。一两年,三四年。我喝当地的啤酒,吃当地的饭菜,跟当地的男人交朋友,和当地的姑娘做爱。
我被深圳的颱风刮得像张纸片紧贴在水泥墙上,我喝醉酒开车以招行大厦为圆心画了半夜的圆圈。我在后海被酒吧老板用散装二锅头灌得像条狗,然后抓过比利时游客的旅游地图,指点著天安门告诉他:“You must go here,this is logo of China!”我在巨鹿路的日料店把人家的海胆吃断货,我能听懂沪语笑话“一刚一刚一刚”,我甚至还知道上海姑娘进门一般会问:“你这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呀?”
然后,我又回来了。相比我的朋友们,我几乎错过了人生所有重要的关口:结婚、生娃、开公司、换房、换车、换女人……还好我现在还能赶上他们频繁的家庭聚会、自驾游。我一个人就是一家。我的人生彷彿被雷劈过,拦腰截断,仍停留在十年前。
除去多了一肚子无用的故事。
有人斥责我虚掷光阴,浪费生命。可是,生命,不就应该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么?舟山岛的日出,吐鲁番的落阳,细雨微茫的岳麓山,大雪皑皑的天池,刚酿好的五粮液,新出水的胭脂螺,和正当年华的姑娘。哪一样不值得你拼了所有去换?
某家生了小孩,众人都去朝贺。有说这小子方头虎脑,来日必为良将的;有说这小子星眸闪动,来日定中状元的;有说这小子手抓脚挠,来日当聚万贯家财的。只有一个二货走到孩子跟前,悲哀地说:“孩子啊,你将来终归是要死的啊!”
是的,人生是多么的残酷,一生下来就朝着死亡不停地奔跑。而这条通往死亡的道路上却遍布荆棘,总是一个失败接着一个失败地等着你。而人生的意义,不过就是在这个失败和下个失败之间翻身站起,舐干净伤口,寻些乐子,好有勇气去迎接下一个失败。
生是见识,不是活着。
传说人在临死之前的某个时段会进入到一段非常奇妙的时光旅程,你今生的所有经历会一幕幕过电影一样在你眼前回溯。我只是希望在那个时刻来临之际,除了重庆小面之外,还能有多一些的美妙念想,让我心怀喜悦,平静地面对终结。
咦?我们怎么知道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着的一切,不正是我们在将死之前的时光旅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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