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多踏出医院大门。秋日早上香港的骄阳照得我有些目眩，来往的人看起来都不真实。穿身上的薄毛衣让我有点冒汗。眼前走过一个打扮随意的大叔，又走过一个正常大妈打扮的大妈。离开香港二十几年了。离开时候觉得香港到处是张国荣和陈百强，最近回来到处是黎耀祥和麦长春。也不该奇怪，自己都是颜面浮肿行动迟缓的准老人了。
　　其实我六点多就出门了。我迷恋香港的路边粥摊，每次回来都去。还是那个霸气大妈在当炉，我也一样点了肠粉油条粥。不一样的是自己年初做手术后手指不灵活了。我用筷子夹肠粉，弄得相当狼狈。最后只得像小孩一样拿起牙签戳。曾经因为自己能用筷子夹软绵绵的肠粉而高兴，想不到又回到了用牙签的日子。
　　医院离开粥摊没多远，我信步走去。正常探病时间是下午四点，我不知道护士会不会把我拒之门外。病房都是上锁的，如果不让我进，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想，如果不让我进我就说自己不远千里而来，看看就走，绝不打扰正常工作。说辞都想好了。摁电铃，我说找谁谁谁。她说正换尿布，一会再说。我说是不是我愿意等，一会你就放我进去?虽然没有肯定的答案，意思大概就是这样了。我只得坐下，打开微信看那些订阅的公号。如果没有微信，此刻我就只能发呆胡思乱想。看了一篇文章，还可以，随手转了出去。内容现在却想不起了。
　　再次摁了门铃，这次护士也从里面摁了开关让我进去。她抬手指指左边某处，我明白她是示意我妈在那边，我就跟著指头的方向看过去。我妈身陷床垫中，迷濛著眼睛。我走过去。她转头看到我，就伸出双臂，一面叫我的小名。我想起戏曲里那些老旦唱着：儿啊!然后痛哭涕零。我走上去，弯身，抱著我妈，回了一句：妈啊!按理说，一脸松垮垮肥肉的中年男子是不会公然流泪的，可凡事总有例外的时候。
　　把说走就走幻想得如此浪漫的都是些没经过岁月磨练的文青。说走就走，绝对不是好事，总是有个原因一个人才会说走就走，而这个原因是个坏原因的机会比好原因的机会大很多。我周四半夜决定回来一次，周五早上去单位交待一下，请个假。进门就碰到同组同事，我说：下午的会我不去了。下周也麻烦你们照看著，我要离开一阵。同事马上明白这不是好事。大妈们扑上来给我拥抱，没有一个误以为我是去一趟说走就走的浪漫旅行。
　　我替电邮设置自动回复，把工作交待一下，跟老板请个假，就去买机票。旅行社刚开门。我走进去直接说要当天去香港的机票。那个年轻人愉快友好地替我办好，还替我找到了比我网上发现的更便宜的机票。付过钱，拿著机票，他说：祝你旅途愉快。我说：谢谢。
　　每一个移民都有机会来几次这种说走就走的旅行。从前听说多次了。有些人还短时间内反覆多次这样干。原因基本和我相同。想不到终于轮到自己。虽然一直知道这种移民故事，可是不临头上，真是都带著玄幻味道的。只有自己也冲冲买机票出门，才会明白其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