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代人生命的初期,那些小钟,大多没有床头柜来放。
是放在一张从公家租来的大方桌上。高高的,油漆褪得斑斑点点的大方桌。小汉娜曾想,不知道原先这桌子能用来干什么。要回答这样的问题,真的就要追进另一个时代去。
租金是每月五分,床是一毛。
钟是出门好几天的妈妈,从远远的大城市带回来的。妈深夜归来,汉娜不知道。是半夜里醒过来被它的嘀嗒声吸引过去认识它的。
意识从睡梦中走出来,就看到一面圆圆的东西蹲在桌上。发亮的数字望著她。好像在微笑。还没睡醒的汉娜蹒跚著走向它。就问自己说:这是什么啊?
这时,才发觉盼了好几天的妈妈回来了。
妈回来了,带回一只钟。往后的日子,静悄悄的暗夜,就有轻轻的嘀嗒声,很安慰地响。
就想这只钟会看著她的梦。那些个梦,就有一个回应。星星们眨眼,钟也在眨眼:嘀嗒嘀嗒。
真的有一个梦。
这一辈子所做的最好最美的梦,竟是在五十岁上做的。被判“做作”,也很精当。
背景是一片很蓝很蓝的夜的天。宝石一般的蓝,连一丝云都没有。
蓝天上缀满星星。幼儿园小朋友画出来的星星。幼稚地将它们不成比例地画满了那片天。且是那么奇怪的形状:稜形,三角形,多边形。近近地,掛在她身旁。而她这个人,坐在一个坡上。坡是一条线画出的弧形。她这个人,也是由线勾出来的。
星空作了背景,衬出山坡、还有人的黑色的剪影。
只有她一个人,与大大的星星们,一起贴在夜间湛蓝的天空。
这已经是“后来”,她也有床头柜来放钟了。只是这精彩如画的,带著眨眼星星的梦,想念并回观的,却是几十年前的那只钟。
做好梦的人,喜欢知道有这样一只小钟在注视著,看著自己的梦。
又想,有了那个嘀嗒声的伴奏,即使是黯然的梦,也有了值得回味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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