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曾见过正义的面,只见过它的弯曲的影儿------在「自我」的唇边,在「权威」的面前,在「他人」的背后。
正义可以做幌子,一个漂亮的幌子,所以谁都愿意念著它的名字。「我是正经人,我要做正经事」,谁都向他的同伴这样隐隐的自詡著。但是除了用以「自詡」之外,正义对于他还有什么作用呢?他独自一个时,早忘了它的名字,而去创造「自己的正义」了!他所给予的正义,只是让它的影儿在他的唇边闪烁一番而已。但是,这毕竟不算十分孤负正义,比那凭著正义的名字以行罪恶的,还胜一筹。
可怕的正是这种假名行恶的人。他嘴里唱著正义的名字,手里却满满的握著罪恶;他将这些罪恶送给社会,粘上金碧辉煌的正义的签条送了去。社会凭著他所唱的名字和所粘的签条,欣然受了这份礼;就是明知道是罪恶,也还是欣然受了这份礼!易卜生「社会栋樑」一齣戏,就是这种情形。这种人的唇边,虽更频繁的闪烁著正义的弯曲的影儿,但是深藏在他们心底的正义,只怕早已霉了,烂了,且将毁灭了。在这些人里,我见不著正义。
在亲子之间,师傅学徒之间,军官兵士之间,上司属僚之间,似乎有正义可见了,但是也不然。卑幼大抵顺从他们长上的,长上要施行正义于他们,他们诚然是不「能」违抗的——甚至「父教子死,子不得不死」一类话也说出来了。他们发见有形的扑鞭和无形的赏罚在长上们的背后,怎敢去违抗呢?长上们凭著权威的名字施行正义,他们怎敢不遵呢?但是你私下问他们,「信么?服么?」他们必摇摇他们的头,甚至还奋起他们的双拳呢?这正是因为长上们不凭著正义的名字而施行正义的缘故了。
这种正义只能由长上行于卑幼,卑幼是不能行于长上的,所以是偏颇的;这种正义只能施与卑幼,而不能施与他人,所以是破碎的;这种正义受著权威的鼓弄,有时不免要扩大到它应有的轮廓之外,那时它又是肥大的。这些依旧只是正义的弯曲的影儿。不凭著正义的名字而施行正义,我在这等人里,仍旧见不著它。
在没有权威的地方,正义的影儿更弯曲了。名位与金钱的面前,正义只剩淡如水的微痕了。他瞧现在一班大人先生见了所谓督军等人劲儿!他们未必愿意如此的,自然要给他一些面子——于是不知不觉的就敷衍起来了。至于平常的人,偶然见了所谓名流,也不免要吃一惊,那时就是心里有一百二十个不以为然,也只好姑且放下,另做一番「足恭」的样子,以表倾慕之诚。
所以一班达官通人,差不多是正义的化外之民,他们所做的都是合于正义的,乃至他们所做的就是正义了!——在他们实在无所谓正义与否了。呀!这样,正义岂不已经沦亡了?却又不然。须知我只说「面前」是无正义的,「背后」的正义却辛而还保留著。
社会的维持,大部分或者就是靠著这背后的正义罢。但是背后德政仪,力量究竟是有限的,因为搁开一层,不由的就单弱了。一个为富不仁的人,背后虽然免不了人们的指责,面前却只有恭敬。一个华服翩翩的人,犯了违警律,就是警察也要让他五分。这就是我们的正义了!
我们的正义白分之九十九是在背后的,而在极亲近的人间,有时候这个背后的正义也没有!因为太亲近了,什么也可以原谅了,什么也可以马虎了,正义就任怎么弯曲也可以了。
背后的正义只有存生疏的人们间。生疏的人们间,没有什么密切的关系,自然可以用上正义这个幌子。至于一定要到背后才叫出正义来,那全是为了情面的缘故。情面的跟柢大概也是一种同情,一种廉价的同情。
现在的人们只喜欢廉价的东西,在正义与情面两者中,就尽先取了情面,而将正义放在背后。
在极亲近的人间,情面的优先权到了最大限度,正义就几乎等于零,就是在背后也没有了。背后的正义虽也有相当的力量,但是比起前面的正义就大大的不同了,启发与戒惧的都如掺了水的薄薄的牛乳似的——于是仍旧只算是一个弯曲的影儿。在这些人里,我更见不著正义!
人间的正义究竟是在哪里呢?满藏在我们心里!为什么不取出来呢?它没有优先权!在我们心里,第一个尖儿是自私,其余就是权威,势力,亲疏,情面等等;等到这些角色一一演毕,才轮到我们可怜的正义。你想,时候已经晚了,它还有出台的机会么?没有!
所以你要正义出台,你就得排除一切,让它做第一个尖儿。你得凭著它自己的名字叫它出台。你还得抖擞精神,准备一副好身手,因为它是初出台的角儿,捣乱的人必多,你得准备著打——不打不相识啊!打得站住了脚携住了手,那时我们就能从容的瞻仰正义的面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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