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一人当街作恶,殴打卖菜的妇人或乞食的老弱,引来万众围观,在睽睽众目之下,他的恶行会不会有所收敛?这并无一定之理可言。如果他要面子,如果他懂得愧疚,如果他心底还有一丝残余的天良,也许他会收起施暴的魔爪,就此落荒而逃;反之,公众的围观非但不能阻止,反而将刺激、加剧他行恶的决心和兴致,由此,行恶不止是一种惩罚或报复,而且升级为一种暴力表演,一种对社会的威慑。若将作恶的个体换成公权力,这一论断愈发可以成立。质言之,如果公权力受约束、有底线,待它作恶之时,公众的围观可能使它感觉如芒在背,如泰山压顶;如果公权力无拘无束,予取予求,哪会在乎公众的围观呢,围观并不足以构成一种监督,因为权力的专横,导致公共空间零落成泥,它不仅破坏公共生活,还将践踏私人生活。
围观能否改变中国,首先取决于中国是否拥有一个独立、自由的公共空间。现实则是,这样的公共空间正处于草创期,围观也是建设的一种路径。由此,围观与公共空间的建构,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然围观所扮演的角色,只是围墙,而非支柱,只是下限,而非上限。倘公民仅仅止步于围观,那么公共空间的高堂广厦,永远盖不了两米高。
第二点,则事关围观本身的分裂。有一个段子,说你上微博一看,感觉中国明天就要革命,去菜市场兜一圈,感觉中国一百年都不会革命。网络与现实的分裂,历来如此,微博只是加剧了这种分裂。以雾霾为例。微博之上,勿论左右,勿论贫富,勿论贵贱,都在抨击雾霾及其背后的黑手,都表态与其势不两立。然而,反抗的激情,却无法存续到微博之下。当雾霾遮蔽了我们的天空,围困了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对策,却是逃避与忍受,我们的武器,却是口罩与更强悍的肉身,以及一种犬儒主义生存哲学。这构成了围观者必须直面的第二重困境,他无法做到知行合一,无法做到网络与现实的统一:在网上,他勇往直前,锐不可当,攘臂一呼,所向披靡,在网下,他却加入了万马齐喑的看客队伍。这样的分类,不仅败坏了围观者的人格与勇气,还使公共空间的墙面出现裂痕。这样的围观所推动的进步,更多在虚幻之中,现实中国则在看客的冷眼之下缓缓后退,无可阻挡。围观者的分裂正对应中国的分裂。
围观改变了中国吗?也许答案要等到三五年后,微博宣告沉没,才能彻底浮出水面。如今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相比围观对中国的改变,中国对围观的改变则更深,譬如围观这个词及其分裂,便充满了秘而不宣的中国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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