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语言学家萨丕尔和沃夫看来,语言不只是人类思想文化的镜子,它还对人类认识世界的方式施加影响有时甚至发挥决定性的作用,这个设想被称为萨丕尔-沃夫假说。萨丕尔-沃夫假说推出至今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世纪,其间有不少实证研究试图验证或推翻该假说,这当中与汉语有关的便是声调识别和绝对音感的实验。汉语言的特别之处在于声调可以帮助区分意义,比如,「妈妈骂马」其中包含的三个汉字声母和韵母都一样,声调却各有不同,若要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声调的贡献特别关键。汉语中的声调特征会否影响汉语母语者感知世界的方式呢?语言学家对两组音乐学院的学生进行了绝对音感测试,一组的母语是汉语,而另一组的母语是英语,一种非声调语言。对比成绩后,他们得出一个有趣的结论,汉语为母语的学生的绝对音感测试成绩普遍高于英语为母语的学生。声调差别的物理实质是音高的细微不同,汉语的声调(平仄)赋予古典诗词起伏有致的音乐美感,如今创作古典诗词的人大概算是稀有,但声调所赋予的对音乐的感知能力想必会一直留存在我们的脑海里。
语言与文化互相交织,关系玄妙,说不清到底是谁决定谁,谁包含谁,谁又反映谁,著实让人费尽思量。不知不觉中,对语言的这份兴趣把我一直拴在了校园里,从选修语言学课到攻读语言学学位再到找到相关的教职。然而,对语言研究的深入似乎让我与文化渐行渐远,现代理论语言学往往侧重语言的本质,探讨的问题常常是:字词组成句子涉及的抽像结构规则;单个字词的意义如何叠加成为完整的句义,其组合过程与逻辑和数学的运算有多大程度的可比性。当我为如何用逻辑式对汉语里的某个字作定义而绞尽脑汁,便也无暇顾及语言在实际使用和特定文化背景下的思想内涵了。每每被问及诸如「理论语言学能让我更好地理解文学作品吗?」这样的问题,我要么牵强附会,要么便只能摊手。未曾想到,前几日参加的一场文学读书会却稍稍解开了我的这个心结。读书会讨论的文本名为《The crisis in culture》,作者是汉娜‧阿伦特,一位美籍犹太裔的哲学家。她提到,随著社会发展,人们从劳动中解放出来,拥有了更多的休闲娱乐时间。
文化产品(如艺术)也是娱乐休闲的一个选项,渐渐地,人们开始将文化艺术看作消费品或者填满时间和欲望的工具,而无暇去认真品鉴和欣赏其中对美的表达,与此同时,文化艺术创作为了迎合和满足大众的需要也可能变得越发功利。在阿伦特眼中,文化艺术的核心是美、是纯粹,无论是创作还是品评都需要排除私欲和实用主义。现代语言学倡导用科学的眼光看待语言,与文化艺术创作有根本的不同,不过,语言研究对于语言本质的探索和追问也是目的纯粹的,在审视语言现象的时候也并不迎合任何社会群体,这么看来,理论语言研究与阿伦特对文化艺术「苛刻」的标准倒也异曲同工。而我自己则为又一次找到了语言与文化的交会点而感到一份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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