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床、蒲扇、绿豆汤,夏天之三大舒畅也!家乡多毛竹,多蔑匠,村里人自然懂得就地取材,一解心头热燠——哪怕只是念想著婆娑的竹影,似乎也能多一份清幽。
看著蔑匠们麻利嫻熟地用竹刀劈蔑、编竹制品、打竹床,贪玩的乡村娃儿会怯怯地向师傅们讨几张「竹衣」作笛膜,试著一吹,居然能吹出音符,很是神气、洋气。
太阳落山了,洗好澡、吃好晚饭,已是「月上柳梢头」。此时,任窥乡村一隅——家家户户都派人挑来两桶井水,全然泼洒在门前的晒场上。每泼一桶水,地面就「嗤嗤嗤」地发出欢叫,裊裊青烟丝丝缕缕往上冒,圈出一方清凉。
一二人「请」出竹床,放稳。再将井水把竹床冲个透,擦乾,竹床冰凉舒适。或乾脆,把竹床搬到小河里去洗,那些清凉的水,从竹块的缝隙,汩汩而过,渗个透心凉,再抬到晒场。
竹床之凉,是水之凉,也是竹之凉。一家大小都争先恐后地爬了上去,每人占据一个角落,或坐或躺。肌肤熨帖凉凉的竹床,凉意从背部沁入,体温陡然下降几度,浮躁之气顿除。
一家竹床显孤单,百家竹床才叫阵。邻里之间夜不闭户,密密麻麻的竹床一个挨一个,蔚为壮观,真个叫「竹床阵」,好一幅乡村民俗风情画。但见老者手拿蒲扇,不紧不慢地摇著,等待著珊珊迟来的晚风;青年们不知从哪里偷得的西瓜,剖开隐隐有布帛碎裂之声,一声招呼,哄抢而光,体内的暑气消弭无形;少妇也穿著清凉得不能再清凉的短衣短裤,了无羞涩之感。调皮的小孩呢?从这床跳那床,又从那床跳这床,直把竹床弄得吱吱嘎嘎地响。
躺在竹床上,遥望天上新月如鉤或繁星满天,近观漫夜萤火,耳听蝉鸣蛙鼓……一有诗情画意,邻家大哥就拿出笛子,吹奏出一首首抒情动听的歌曲——「月亮走,我也走……天上云追月,地下风吹柳……」「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和著乐曲合著节拍,大家轻声唱了起来。
五爷的竹床旁总是最热闹的——这个说书人,谈古论今,说天道地,颇受乡村们的欢迎。五爷一坐定,听书者便按捺不住性子,缠著催著他「快讲快讲」。
五爷甚为镇定,不紧不慢地在床下点上蚊香,蒲扇一摇,《天仙配》、《四郎探母》、《杨门女将》、《包青天》等故事便携著一缕清凉,徐徐而来,明明灭灭——我想,这就是那时我接触得最早的「小说」吧。
五爷很懂得卖腔,讲到关键处,便来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吊足了味口。
戏子出身的三姨出来乘凉了,我们几个小孩赶紧围上她家的竹床。三姨喜欢越剧,有著一幅略带沙哑的嗓子,《白蛇传》、《梁祝》、《打金枝》令我们百听不厌。特别是她唱起「断桥」:「既然你怕我疑我金山去,又何必追我寻我西湖来?」真是如泣如诉,直听得我们如痴如醉,泪眼婆娑。
竹床就如此安放、扎根在乡村,酷热中操守著一份清凉,清凉中抚摸著一份热浪。沉浸在竹床阵中,人们悠闲地谈笑著、听讲著、自娱自乐著,全然忘了白天的辛劳和夏收夏种的艰辛——竹床,属于故乡的风情和奢侈的闲适!此话一点不假。
到了下半夜,弦月爬上中天,天地之间,「凉」字姍姍而来,抚摸著每一个人的身体。大人们似乎说累了,静静地躺在竹床上入睡了,半梦半醒之间手里还不忘慢慢的摇著蒲扇给孩子们驱赶蚊子。大多数小孩渐渐进入了梦乡,囈语声声。直到谁一声喊「露水来了」,寻找拖鞋声、搬动竹床时的吱吱声、吱呀呀的开门声顿响,不消片刻,竹床纳凉的喜剧落幕了。
直到入秋,竹床在乡村的使命才告一段落。我家竹床呢?也被时间之虫,一点点啃噬——从白里泛青到发黄、变红,直到通体紫亮,束之高阁;再往后,不见了。
今夜,你我坐在空调房里消暑,是否还会想起从前的竹床之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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