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中国老的算法，今年是甲午年。一提到『甲午』这两个字，很多中国人心中都隐隐作痛。人们可能对9月17日这个日子比较陌生。记不住九一七，就有了后面的九一八。
120年前，也就是1894年9月17日，在黄海水域，爆发了一场中日双方关乎国家、民族命运的大海战。最终的结果，中国完败，并从此掉头向下，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两甲子之后，人们开始高调纪念这一年、这个日子、这场战争。纪念是为了铭记，纪念是为了思考，纪念是为了将来。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人们首先要了解这个事件，知道这个事件的前前后后，认识导致这一事件的深层次原因。如果只是肤浅的感情宣泄，一味的提醒和重复仇恨，那这种纪念也就毫无意义。
今天，我们就一起回顾一下那场战争的前前后后，尝试分析一下作为船坚炮利一方的中国，为什么会失败。
让我们从1867年开始，这一年，日本的孝明天皇突然死了，十六岁的太子睦仁即位，新的年号取自易经中的一句话：『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这就是明治天皇。
就让我们站在这个时间点上，看看当时中日两国的时代背景。
这时中国清朝的皇帝是同治皇帝。很巧，两个少年皇帝的年号都有一个『治』字。这一年同治皇帝十三岁，别看岁数小三岁，但却是明治皇帝的资深前辈，同治此时已经做了七年皇帝了。
两个少年天子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说了都不算，当家不做主。明治那边主事的是德川幕府，挟天子以令诸侯;同治这边身后是两位太后，真正管事的是自己的亲妈慈禧。
这时的日本是个又小又穷、资源贫乏的偏僻岛国。二百多年奉行德川家康当年的闭关锁国政策，完全与世界隔绝，经济文化封闭落后。曾经一度生机勃勃的大和民族，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群岛民，又傻又拧，既狂妄自大，又保守顽固。
而这时的中国则刚刚喘过一口气来。九年前，英法联军横扫中国北方，攻占了国都，火烧圆明园，北方给搅和乱了;南边富庶地区又闹天平天国，闹了十多年，三年前才刚刚剿灭，南方也打烂了。但闹心的事总算都过去了，现在正在休养生息，洋务运动已悄然兴起。
文化同文同种，两国都曾想埋头过自己的踏实日子。中国是『片板不得下海』;日本是『闭关锁国』。这种日子都过了几百年，但1841年，英国以『复仇女神号』为首的十四艘蒸汽轮船，强行打开了中国的大门，这就是第一次鸦片战争;12年后，日本也遭遇了『黑船事件』，美国以密西西里号巡洋舰为旗舰的舰队到达了日本，佩里船长命令日本打开国门。
强敌闯进门来，中国打不过，日本也没戏。面对冒着黑烟的『黑船』，孝明天皇唯一能做的，就是跑到神社连续祈祷了17天。有人说这毕竟比中国晚了12年，但早挨打早明白，晚挨打也未必是好事。
在这个时间点上，尽管此刻中国内忧外患，步履艰难，但和日本相比，有人口，有资源，多年的家底在那儿摆着。有学者统计过，那时的日本的国力和中国相比，只相当于南方的一、二个省。
在这个大背景下，从这个时间点开始，此后不到30年的时间，让我们看看两边是如何发展的，是如何走到了那个最终的结局的。
先说明治，一个愣小子即位，下面一帮非既得利益阶层的热血青年看到了机会，他们呼吁『王政复古』，取代已经腐朽的幕府制度。明治即位的第二年，倒幕派发动政变，国家爆发了内战，最终逼迫将军德川庆喜把政权交给了明治天皇。
几百年的幕府制度终结了，传统的贵族势力靠边站了。这回没人管着了，一个愣小子带着一群愣头青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变革，史上管这次折腾叫：明治维新。结果谁也没想到，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日本从一个偏僻的岛国，一跃成为了一大世界强权，创造了当时的国家奇迹。
明治四年，日本派出大批年轻人到欧美求学，『求知识于世界』。本来是让这些人去学技术、学手艺的，没想到几年后这些人回来告诉望眼欲穿的明治天皇，我们必须进行政治改革，这比什么技术和手艺都重要。更没想到的是，作为政治改革主要对象的明治，竟然被说服了。天皇都服了，别人就更别废话了。
1889年，日本正式颁布了『大日本帝国宪法』，规定不得随便逮捕公民;财产权神圣不可侵犯;公民享有宗教、言论和结社的自由;从小学起开始强制推行义务教育和公民教育等等。
从这天起，日本真正变成了以宪政为标志的现代化国家，原来的草民一下变成了公民，原来的朝廷一下变成了大家自己的国家。宪法保障了人们的权利，也同时激发了人们对这个国家的义务，人们当时的爱国热情是可以想见的。
由伊藤博文起草的这部宪法，是亚洲第一部宪法。当时比较了半天，最后按照当时的国情和日本人的文化性格，没有选择以自由、民主、博爱为理念的英法版本，而是选择照抄以实用主义为主的德国版本。这种重利轻义的『霸道』之路，使日本和德国一样达到了腾飞，但也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国门大开使日本的国力迅速得到增强，这时日本为了扩张，开始建立自己的海军。
再说同治，作为独生子的这位同志，并没有像明治大哥那样有摆脱束缚，自己干一番事业的想法。后面有一个厉害、无所不能的妈，下面又有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一干能臣猛将。同治皇帝无忧无虑地享受着生活，他也很忙，他的主要工作就是追求异性。
宫里三宫六院不够他玩的，经常换上便服带两个太监去八大胡同嫖娼，甚至彻夜不归。最后玩大了，染上了梅毒。
不过国家这个时候，在厉害婆娘慈禧和一干厉害人物的努力下，正在恢复太平。李鸿章彻底消灭了捻军，左宗棠平定了新疆。尽管不争气的皇帝在梅毒的溃烂中奄奄一息，但史家已经开始把这一段叫做：同治中兴。
两边本来是闷头各发展各的，互相没关系。但走着走着，原本平行的两条线发生了两次交叉。这两次相遇产生了巨大的影响，终于使双方走向了那条你死我活的不归路。
第一次交叉，1874年，22岁的明治天皇以草创的海军，拿下了原本是中国属国的琉球，并数次进犯台湾。李鸿章等人意识到，日本将成为中国未来最大的敌人，朝廷决议建设海军，并不惜一切代价和日本进行军事竞赛。
经过这次交叉的刺激，中国意识到自己要进行改革。但统治集团断然拒绝了政治体制改革的可能性，只同意进行经济体制改革。这就是着名的『洋务运动』。
在李鸿章、张之洞等人的主持下，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工业运动，兴办了大量的官办、合资和私营企业，引进了大量西方技术，派大量留学生去欧美留学。有人一定说，这场面怎么这么熟悉呀。是的，没错，当时的情况和大家熟悉的场面是非常相像的。
洋务运动三十年，开启了中国的工业化和现代化之路，国库开始充裕，国力开始增强，开始生产自己的军事装备。当时中国认为，以前被西方列强欺负，主要是因为对手『船坚炮利』。
于是，先是以80万两白银的高价，买下了英国的整整一支阿斯本舰队。另外再下血本，前后花费了2000多万两白银，用了20年时间，打造了一支号称世界第七的北洋水师。
当时中国的大量采购，让西方世界惊喜不已。那时候根本不存在武器禁运，中国海军从小舢板时代，一下跃入了蒸汽钢铁时代。不过当时西方也见识了中国的传统做法，『采买西洋军火器械，有浮报价二三倍者，并有浮报至四五倍者』。李鸿章被西方称为『李合肥』，为了表示对这位头号大主顾的敬意，德国克虏伯兵工厂为李鸿章铸造了一座巨大的全身铜像，不远万里运到中国，树立在上海徐家汇。
30年洋务运动号称『中体西用』，果然带来了一边繁荣。『中华民族迎来了伟大复兴』，『中国进入了盛世』，『中国的崛起是无法阻止的』。这样的话都是当时报纸的主要标题。中国上下都为『同光中兴』而陶醉不已。
这时有驻英公使郭嵩焘警告说：船坚炮利之兵事乃最微末的小事，政治制度才是立国根本。结果立刻就被众人斥为数典忘祖的『汉奸』。
这时，双方的第二次交叉上演了。1886年8月1日，北洋水师访问日本长崎。看着龙旗飘扬、威风凛凛的铁甲巨舰，日本人全傻了。当时海港边人山人海，很多人从全国各地赶到长崎。惊叹、羡慕、愤懑、恐慌，日本民众百感交集，陷入到深深的震惊之中。
在这种羡慕嫉妒恨的复杂心情下，当中国水兵上岸观光购物时，双方爆发了几次斗殴冲突，酿成了当时的重大外交事件。应该说这时候，中国是故意打上门去的。
这次交叉相遇让日本寝食难安。于是，『吉野』事件上演了。吉野舰原本是英国为中国制造的最新式的巡洋舰，无论是火力还是速度都是世界最先进的的。中国已经交了定金，但最终提货时，朝廷认为北洋水师浪费太大、严重超过预算而拒绝付款。日本这时看到了机会。
为了买这艘战舰，明治天皇宣布，每天只吃一顿饭;皇后一听立刻就拔下了头上的金簪子;议员们决议捐出四分之一的工资。这时，国家的作用体现了，全国百姓自动发起了募捐行动，日本人合力最终买下了这条船。而正是这艘后来日本的主力舰，几乎独力击溃了整个北洋水师。
就这样，双方都把对方作为自己的主要对手，默默地发展着，直到1894年的9月17日。双方这么多年艰苦的努力，终于直接面对面交手，结果竟是那么让人触目惊心。
当时，名列世界第七大舰队的北洋水师的任务，竟然只是为前去朝鲜的步兵护航。而吨位、火力都不及北洋水师的日本舰队，埋伏在半路，而他们的目的是消灭北洋水师。
这天上午，日本舰队提前1小时40分钟发现了北洋水师，世界第一场蒸汽铁甲舰大海战开始了。整个过程比那部脸谱化的电影时间还短，北洋水师在转眼间就落花流水，经远、致远、超勇被击沉，杨威和广甲自毁;其余五舰均遭重创逃回中国。这场决定双方未来命运的决战，北洋水师10艘主力舰全部参战，日军只动用了联合舰队的一半战力。最终的结果：5比0，日本海军获得全胜。
此后日军长驱直入攻占大连、旅顺和威海。1895年2月4日，中国人还在过年，日本海军用鱼雷突袭威海卫的北洋水师残部。当年访问日本、曾把日本人吓得睡不着觉的王牌旗舰定远号被击沉，北洋水师剩余的11艘军舰全部被日本掳去，摇身一变成了日本海军的有生力量。
这场战争以马关条约结束，中国割去台湾等岛屿，并战争赔款3.4亿两白银。日本用这笔巨款全部用来扩军。从此，中国有了一个最凶恶的敌人，几乎要了自己的命。
总结这场战争本身，有很多遗憾之处。比如中国海军进口了一种威力巨大的开花弹，以定远号上的世界第一大炮的威力，几炮就可以轰沉一艘敌舰;大家都恨透了击沉致远号的日军鱼雷，但人们不知道，中国海军也有鱼雷，当时十艘舰上总共配备有27条鱼雷发射管。但所有这些都没有用上，因为这些先进武器都锁在远在旅顺的仓库里。
从这可以看出，北洋水师根本没有准备好，也没有意识到，这将是一场决定民族生死存亡的决战。尽管手上驾驶着世界一流的装备，但从战略思想上，军事技术上，战士素质上等各方面，依然还停留在舢板时代。
其实在战争之前，美国前总统格兰特，德国首相俾斯麦等人，就清醒地指出，中日之战，中国毫无胜机。他们的理由很简单，日本已经是一个现代化国家，而中国依然是一个朝廷，以一个国家去攻打一个朝廷，国家必胜。
以宪政为标志的现代国家，保障了每个公民的权利，国家成了每个公民的家，大家都主动为自己的家尽义务，全国上下团结一致对付中国。而当时的朝廷，没有人真正关心天下兴亡，绝大多数人当时根本不知道这场战争发生，有人甚至看到北洋水师覆灭在一边幸灾乐祸偷着笑。
为了更深刻、生动、形象地理解这场战争，我们可以举一个眼前的例子，因为中日间的这种较量在一百年后，又几乎一摸一样的再次上演了一次，不过这次的主角不是北洋水师，而是中国足球。
也是三十年前，中日两国的足球水平都不高，但当时中国队凭着身强力壮，每回搞日本二、三个球是没问题的。后来，两国几乎同时提出了自己的追求，那就是：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双方都意识到，必须对现有的体制进行改革。日本的做法是：全面模仿欧美联赛，搞职业化和市场化，同时送出数万名孩子到巴西学习。中国的做法是：在中国足协的绝对领导下，进行部分的市场化改革。
两边同时起步，应该说，中国足球取得了早期的巨大成功。当时的甲A联赛，在资金投入上，市场规模上，外援质量上，都是日本无法比拟的。男足获得了亚洲亚军，并直接打上门去，在东京两球击败日本，历史上第一次打进奥运会;女足也获得巨大成功，连续夺得世界亚军。
那时候，没有人怀疑中国人的财力和能力，但和甲午海战一样，30年后，体制的缺陷决定了中日足球最终的成败。
十年以后，中国足球掉头向下，深陷假赌黑，假球黑哨横行，领导部门集体腐败被连锅端。联赛几乎崩溃，男足国家队沦为亚洲三流，这时已经根本用不着日本人打你，连泰国队在北京工体都能打你五个球。而曾经的铿锵玫瑰女足几乎已经彻底消失。
而此时的日本足球，坚持职业化和市场化使他们走向了成功。作为亚洲的顶级强队，他们已经开始和世界强队争雄。女足甚至夺得了世界冠军。
看完眼前这30年双方的发展过程，如果明天中国和日本进行一场比赛，我相信每个人都会是格兰特和俾斯麦，都会未卜先知得出同样的结论，中国队必败。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从足球转向海军，在同样的体制下，在同样的社会背景下，我们能够相信，当我们再次面对日本海军时，我们能一雪前耻，还日本一个5比0吗?
纪念是为了铭记，纪念是为了思考。痛苦地回顾当年的那场惨败，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中国不仅仅是输在军事上，更主要的是输在政治上，输在制度的落后上。
纪念也是为了将来。120年过去了，中国现在是一个以宪政为标志的现代化国家了吗?当我们再次面对老冤家日本时，我们有把握做到中国必胜吗?
时间辗转，今年又是甲午年，站在邓世昌等无数的民族英魂面前，我们炎黄子孙必须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我想，这才是我们这次纪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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