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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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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C02版:先驱文化
纪念巴赫
 作者:苗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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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的冬天,我在柏林。连日里下了几场大雪,天色铁一般沉。走在路上偶一张嘴,风中淬过的雪粒立即见缝插针的钻进嘴里,冰凉透骨。男友说:“别在柏林窝著了,去别的城市转转吧。”
  我正有此意。“好,那我们去看巴赫吧。”
  这算是我旅行时的习惯,或者说毛病。来到一个地方,多是为了去看看与那里有著或深或浅因缘的人。去杭州是瞻仰张苍水,去魏玛是找寻歌德和席勒,去激流岛则是探访顾城生前住过的地方。
  “哦?那你是要去哪个城市?”男友调侃的看著我。
  “还用说?”我回击,“当然是莱比锡了。”
  说走就走。柏林到莱比锡不过三个小时车程。一下火车,才发现莱比锡也和柏林一样,被大雪包裹,放眼望去,一片苍茫。瑟瑟寒风中,没有几个行人。只有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飞鸿雪泥,好不寂寞。
  好在还有巴赫。
  莱比锡是座音乐之城。这里曾走出过瓦格纳、门德尔松、格里格等一众音乐天才,也见证过舒曼婚后的美好时光,但真正代表这座城市音乐之魂的还是巴赫。在城市中漫步,你总能发现巴赫的影子。圣托马斯教堂的祭坛旁有他的青铜墓碑;教堂对面是他的雕像和博物馆;不远处的尼古拉教堂里摆放著巨大的管风琴,巴赫在这里首演了他的耶穌受难曲。甚至走过路边,看到一个街头艺人缓缓的拉著风琴,如痴如醉时,我脑海中也会立刻浮现出那个戴著假发,一脸严肃的思索著复杂四部和声的管风琴乐师。
  仔细想来,男友的调侃也没有错。巴赫在很多城市都留下过足迹。他出生于德国中部的小城埃森纳赫,15岁只身离家来到吕訥堡求学,此后为生计,他去过阿恩斯塔特,接著是吕贝克,慕尔豪森,魏玛。人若转蓬,他与每个城市的相遇都琐碎而凌乱。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莱比锡的圣托马斯教堂谋得一份工作,当地教会本希望能聘到一位“第一流音乐家”,他们最初中意的人选是泰莱曼,只是被拒绝后才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选择了巴赫。但这是一份好工作,稳定且报酬不菲,因此巴赫留了下来,在这里度过了他余生的二十七年。对于一个四处漂泊了二十多年的人来说,这段岁月简直是上帝恩赐的礼物。此时的巴赫无论演奏技巧还是作曲水平都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也在这里创作了他一生中最多的作品。唱诗班淘气的孩子们偶尔让他心烦,当地守旧的居民有时不喜欢他在宗教音乐里的创新。但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他的生活平静而愉快。他去往波茨坦旅行,去柏林面见普鲁士国王,在宴会上即兴演奏,然后回到家中继续创作。直到逝世前几天,已经失明的他还在口授一首众赞歌,最后一次向他心中的上帝献礼。他在一个夏日的夜里安详的死去,三天后下葬于圣约翰教堂的墓地。
  有人说:每个人的生命里都应该有两个故乡,一个是你出生的地方,一个是你灵魂归宿的地方。埃森纳赫代表了巴赫人生最初的15年,而莱比锡则陪伴他走过了生命的最后27年。我不知道巴赫是否把莱比锡当做第二故乡,但我私心里觉得莱比锡和巴赫是浑然一体的。莱比锡人也喜欢巴赫,他们把这个外省音乐教师当自己人,毫不避讳的与他开著玩笑。在托马斯教堂外面有巴赫的纪念像,设计者故意把左衣袋弄成翻开的模样,因为巴赫一生有20个孩子,他自己也常常抱怨说生活在破产边缘。摆在巴赫面前的,是一架管风琴。在他死后的很多年里,他都被视为伟大的管风琴家,但也仅此而已。在米兹勒音乐图书馆发表的德国作曲家名录里,他仅排在第七。房龙为他抱屈,说他刻板严肃的生活不讨人喜欢。直到门德尔松在图书馆的一堆旧卷宗里发现了马太受难曲,并在柏林亲自指挥演奏此曲,听众们才重新认识了这部伟大的经典之作和它的作者。似乎上帝要弥补他此前所受的冷落,他受到了热烈的追捧。卡拉扬说他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聆听巴赫的音乐,这像是清泉流淌经过心灵一般的音乐有助于他校正听力。后世的音乐人惊叹巴赫作品中丰富的德国的音乐风格。他更是被认定为复调技巧的大师。在作曲技巧上,几乎后来的任何作曲家身上都能找到他的影子。
  但实际上,巴赫从来不屑于去做音乐中的哲学家或是数学家,用技巧去搭建他心中对上帝的赤诚,他生活在一个地理发现和大航海的时代:殖民者们从巴西和印度运回黄金和香料,海盗在公海大肆抢劫,将鱷鱼塞上乾草缝补好后献给国王,在里斯本和塞维利亚的小酒馆里,出海的水手被当成英雄一样礼遇;身无分文的少年,也梦想能够扬帆海外,顺带捞上一笔财富。即使是在宗教审判最为严苛的伊比利亚,基督教也渐渐式微。还有谁关心上帝和他的救赎呢?但在千里之外的欧洲腹地,在三十年战争后一贫如洗的德国北方,还有一个卑微的外省唱诗班指挥在独自向他心中的上帝献礼,他的抱负没有越出他那个城市、甚至他那个教堂的范围,每个星期他都只是在为下一个礼拜天而工作,准备一首新的作品。但他清楚的知道上帝一直与他同在。因此他只是静静表达缓缓流淌的上帝之声,并用心中最信仰最真挚而热烈的献祭与之唱和。虔诚与信念,这正是在今天这个非宗教的时代里巴赫依然受到推崇的原因,也是他音乐中的灵魂所在。
  走出奥古斯特广场,我突然听到了巴赫《平均律》中的前奏曲。长空正滚滚过云,风啸自远方来,白雪从青松间簌簌落下,夹杂著半溶的雪水,滴滴答答。我闭上眼,想起房龙的《音乐的故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穿著他最好的黑呢西装,假发收拾的整整齐齐。他礼貌的向客人鞠躬,在室内的管风琴前坐下,慢慢地让音乐从一座孤独雪山的小溪忽然流淌成湍急的激流,最后归于一条浩瀚的大河,平静的向它最终的目的地铺展而去。
  此刻,我与男友默坐在长椅上,相对无言,唯以心感念。
  按:7月28日是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逝世264周年,谨以此文向这位伟大的音乐家致以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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