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春光明媚的五月天，去了趟英国，此行一则是探访大手术之后的老友韩德瑞，二则是去领学位证书。
　　一九六七年和老韩初识于牛津，七零年代又同在大学任教，但是八六年一别之后，二十多年来却只有书信，电话及电子邮件互通音问。到了我们这个年龄，知己和老友屈指可数，能有机缘重聚，当然比“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那种情境更令人心暖。
　　六零年代初期，老韩曾在北京的外语学校教英文，和翻译名家杨宪益夫妇(註1)及名画家黄永玉等都成了好朋友，他的客厅里还掛著黄老所赠的画作，该幅春梅图曾经还上过杂誌封面。
　　他总有说不完的“老故事”，譬如初到北京被中国同事以茅台灌醉后两天不省人事的震撼教育;陈毅的女儿曾经是他的学生等等，其中最令他至今仍不能释怀的是没有以三百人民币买下齐白石的真跡，只管自己初到中国，有眼不识泰山，奈何!奈何!一九六六年他的外语学校的教学合约期满，回到英国后在距牛津不远的阿宾顿(Abingdon)中学教中文，为了向他的学生证明世界上真的有人说“中文”，他安排我每星期三上午去教两小时会话，除了一顿免费的午餐外，还有五英镑“束修”的礼遇，五英镑在当年足够一个苦学生一周的生活费了。
　　退休后，老韩卖掉了三层楼的百年老宅，迁入现代化的老人公寓，在他那儿做了四天三夜的“厅长”，多年不见，自有说不完的话题，谈著谈著，几杯白兰地下肚后，我们就把一九六八到二〇一四这二十多年的空白完全填满了。
　　自己当年在学位口试之后，由于行色匆匆，没能及时缴费领证，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贤内助不是调侃：“你真的有牛津学位吗?”岳母大人更为直率：“贤婿呀!你老实道来，到底有没有去英国念过书?”手中没有那张文凭，还真的是百口莫辩。
　　如今已是个白髮髯叟，再不去把那张薄纸领回，将来升天之后，恐怕也不易谋得什么好差事，于是决意去付款领证，既可为未来觅职做准备，还可以让岳母大人和贤妻服下那不可或缺的“定心丸”。
　　派汀顿(Paddington)依旧是由伦敦去牛津的火车站，不过气派要比当年宏伟多了，票价则从一英镑涨到十四英镑，烧煤的火车也被电动车取代。
　　记忆中的牛津，本是个风景幽绝的大学城，大儒钱钟书诗作中有：“绿水疏林影静涵，秋容秀野似江南”的描述，但是今天的牛津却已披上了一层薄薄的商业外衣，城中心的主街-榖市大街(Cornmarker Street)已经成了行人专用道，短短的十几分鐘内，便有手执中，日，德国旗的导游，领著大小不同的观光团熙熙攘攘而过。
　　当年那些桌上放著银器，侍者端上茶与咖啡，欢乐声中夹著学子们不同话题的咖啡屋，已被麦当劳和汉堡王以及星巴克等速食所取代，该怎么说呢?
　　特别去了沙摩维尔学院(Somerville College)，大妹曾经在此就读，如果硬要往脸上贴金，她和铁娘子柴契尔夫人可以扯上前后同学的关系，可惜如今卧病在床，未能同行，拍了几张照片给她作个纪念，按快门的时候，诸多往事一一浮现脑际，感慨岂此万千而已。
　　七三年时，大弟来此观光，安排他在圣.约翰学院(St .John's College)作了十天宿客，这个经历给他提供了一个吹牛的题材，在美国呆的那些年里，每当酒酣耳熟之际，他常常会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当年我在牛津的时候如何...如何....”。把他的美国佬友人唬得一愣一愣的，以为他是个正牌的牛津人。这次又他同行，重温旧梦之餘，也增添不少乐趣。
　　自己当年所在哈德福学院(Hertford College，註2)，也得去访旧，拜会了会计主任，奉上了微薄的乐捐，回报当年予以置身学术殿堂的殊遇。
　　学院南北两幢大楼以一小桥相连，亦名叹息桥，学院创立于一八七四年，百餘年间，不知它见证多少人间的喜、怒、哀、乐?俗人自不能免俗，以小桥为背景摄影留念，对比一九六八年“牛津邮报”一则新闻中的那个小伙子，怎么也无法把两幅照片中的人连到一块去。
　　停留期间，曾巧遇几个来自两岸三地的观光团，得知他们都只有半天的停留，乃将拍过哈利波特电影的基督学院以及花园大而美的三一学院等必须“到此一游”并摄影留念的地点告知，花了大把银子到欧洲旅行，牛津这一站，至少要住上一晚，才是正办，能安排到学院中去做一夜“宿客”，一定是个终生难忘的经验。
　　此番牛津之行，感触甚多，那个宁静的、优雅的，不带丝毫商业味道的古城，已一去不返了，文学家吴宓诗中的“牛津静极美，尘世一乐园”的那个文化老镇，只有在记忆中去追寻了。


　　註：
　　1 杨宪益生于一九一四年，译有“老残游记”等文学作品，和他的英籍夫人戴乃迭合译了不少中国古典小说。夫妇二人均为翻译名家。
　　2 Hertford的Hert读音为“哈特”而不发“赫特”的音，英国人不少这种奇特的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