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觉得,黄永玉讲述的很多故事,恐怕都已不是本来模样,而是不经意之间,泼上了自己的色彩。他写聂紺弩、写李可染、写张光宇、写张乐平、写钱钟书,写一个个他所熟悉所敬重的前辈。讲别人的故事,在他那里实际上也就是在为自己的人生经历画上一幅巨大的背景。他和他们一起笑,一起哭,一起仰天长啸。
譬如,他写沈从文在文革期间的故事,分明是他用自己的泪水泡了又泡,然后泼洒在纸上,凝成了再也化解不开的历史讽刺:
日子松点的时候,我们见了面,能在家里坐一坐喝口水了,他说他每天在天安门历史博物馆扫女厕所。
“这是造反派领导、革命小将对我的信任,虽然我政治上不可靠,但道德上可靠……”
他说有一天开斗争会的时候,有人把一张标语用糨糊刷在他的背上,斗争会完了,他揭下那张“打倒反共文人沈从文”的标语一看,他说:“那书法太不像话了,在我的背上贴这么蹩脚的书法,真难为情!他原应该好好练一练的!”
有一次,我跟他从东城羊宜宾胡同走过,公共厕所里有人一边上厕所一边吹笛子,是一首造反派的歌。他说:“你听,『絃歌之声不绝于耳!』”
他不露声色,彷彿是在讲普普通通的、与己无关的事情。可是,听到这样一些故事,谁又能无动于衷呢?无疑,他把自己在文革中的诸般感受,糅进了别人的命运。
当然,听得最多的是他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有时生动、巧合得让人难以置信。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他从香港回国,随身带有一支派克金笔。朋友相聚时,有人非常羡慕。他当即爽快地说:“不要紧,过几天我去香港也给你带一支来。”他说他没有想到,当时再也不可能去香港了,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一天晚上,他梦见回到了香港,走在街头买了一包烟就回来了。醒了之后,他回味了半天,不免觉得遗憾。他说:“好不容易到了香港,也不能只买了一包烟就回来呀?”
听他讲故事,看他编故事、写故事,的确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时间久了,我渐渐发现,这可能是感受他、理解他、认识他的最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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