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没有雨巷,没有丁香一样结著淡淡愁怨的姑娘,甚至,连油纸伞都没有。而这些恰恰是南方的专利。南方多雨,多以梅作为姓氏的雨,踮著脚尖,熟稔地涉及早春坦白的城池,令人唇齿之间有酸涩的回味: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翻译成雨声就是——点点滴滴,点点滴滴。所以说,苏州是中国的一个古典的回忆。
这种回忆同样属于我个人。我是在邻近苏州的南京长大的,成年后便像候鸟迁徙到风沙漠漠的北方。在两边密集著四合院落的窄窄胡同里思念苏州的雨巷,就等于思念整个南方,思念某种温文尔雅、羽扇纶巾的生活。
今年春节休假,当我还乡的列车在京沪线上风雨兼程,情不自禁恢復了对它原始的暱称:姑苏——这太像一位安详处子的乳名。恰巧有北京某写诗的女孩亦出差路过,想顺道去苏州玩一趟。既入本省,我理应尽地主之谊。
我们搭乘了在青石板巷道穿梭的人力三轮车。女孩说,乘坐这旧时代气息的交通工具,应该穿一袭蓝道林布的旗袍,手攥洒花露水的真丝手帕或檀香木的折扇,怎么看都像张爱玲的小说,牛仔服与派克旅游鞋大大破坏了粉墙墨瓦、小桥流水的风景。我笑著应答自己也该换上黑绸马褂,手捧青铜水烟袋,高高地翘著二郎腿,满口子曰诗云。
陪同写诗的女孩逛数不清的丝绸店,那里面旗帜般悬掛的真丝围巾与衣饰最能使女孩子乐不思蜀,她每相中一条便下意识地用手去抚摸,以鉴别质料的优劣。那细腻的动作,简直令我怀疑:她是在用触觉感受苏州,感受苏州沧桑的纹路与脉络,她在和苏州肌肤相亲。
虎丘还是虎丘,塔有点斜,运河还是有点脏。临水的雕花木窗封闭住一个个老故事。社戏台下的青石板埠头依旧有妇女捶洗衣物。枫桥夜泊还做著唐朝的梦。私家园林还是那么精巧且乾净。说来说去,苏州还是老样子,彷彿一百年不变。
根据中国人的说法,苏州是天堂的一半,而“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尘世中的我辈有什么理由苛求苏州的变化呢——仅仅因为人类在这座城市面前加倍显得匆促且易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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