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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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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B02版:先驱深度
厦大炮轰校长女教师:还有很多桃色新闻举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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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厦门,早上九点,已经燥热难当。在一间社区的礼拜堂里,老式的空调嗡嗡作响,祷告声中,人们纷纷闭上眼睛。厦门大学副教授谢灵在信众群中显得特别,她穿著一条豹纹的无袖长裙,齐耳的黑色短髮,鼻高目深,有几分像外国人。
  谢灵坐在第五排,她和信众们以姐妹相称。她垂下头,闭眼,双手合十。这时,钢琴声响了起来,信众唱起赞美诗,在这一刻,你很难将这个虔诚而谦卑的信徒与网络上因骂出名的女教师联繫在一起。
  2014年7月6号,一封批评厦门大学校长朱崇实“就餐特权”的信件在网上疯传,信中,谢灵指责校长“吃饭也吃出阶级差别”,痛批校长对上諂媚对下严苛,论文指标化,把老师当农民工,官本位践踏了教师的尊严。
  三天后,“不能忍了”的校长发出回应,说她“内心阴暗”。隔空骂战中,谢灵的强硬与寸步不让,让人们惊诧不已。
  “我可以很强硬。”她说,毕竟,耶穌也曾在耶路撒冷掀过桌子。
  如今,她成为一部分人的旗帜,又成为另一部分人的靶子。而当厦大校长指出有关谢灵学术不端的调查正在进行,抄袭的证据出现网络时,故事又向著腹黑的方向发展。

  不能污了金字招牌 

  还有三年谢灵就到了退休的年纪。
  自1984年大学毕业后,她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工作,就是教师。1998年,从汕头大学调往厦门大学之后,她已经在厦大会计系待了十六年。
  厦门大学,蓝天白云,沙滩大海,一直以“中国最美的校园”享誉全国。在这样的学校教书,理应是一件愜意的事。但这里却成了谢灵的“战场”,她和学校间的“战争”,从2004年开始,持续了十年,依然没有停止的跡象。
  “战争”开始的2004年,对于厦大也是一个重要的年份。这一年,厦大迎来了新的校长,在随后十年,校长朱崇实成为这艘大船的掌舵者。随著新校长而来的,是早已酝酿许久的聘任制改革。教师能否获聘,将直接与教师取得的科研成果掛鉤,这包括发表的论文数量,以及申请到的项目资金是否达标。对于教师和科研的量化管理,产生了巨大的论文生产力,像中国许多高校一样,在向世界一流大学迈进的过程中,这一点被认为必不可少。
  谢灵称之为“学术大跃进”,可资佐证的是,到2011年,中国高校发表的论文数已经超过了美国,位居世界第一,但被引用率却在100名以外,而屡禁不止的抄袭现象,则成为挥之不去的阴霾。
  第一次的“战争”,便起于一次对学术抄袭的匿名举报。
  这一年,会计系的新系主任陈汉文走马上任,但网上却出现了对他涉嫌抄袭的匿名信。
  年初的时候,谢灵和陈汉文曾有过衝突,当后者指责谢灵没有科研成果,又不能帮助系里去教育部跑项目时,谢灵曾反唇相讥,两三百篇文章,“都是抄的嘛。大家都知道”。两人关系由此恶化,当匿名信出现后,谢灵成为最大的怀疑对象。她被系里排除出了MP Acc(会计硕士专业学位)的教学队伍,而比她教学资历低的讲师却被纳入了进来。
  当她想向院长询问原因时,对方却首先发火了。“院长一见我就问,网上那个是不是你搞的?”无论谢灵如何解释,院长都不相信,后来还在全院大会上批评了她,这一不白之冤让她感到莫大的屈辱。
  “我一赌气,既然你冤枉我,那我就去查查给你看。”当时,谢灵正在会计学泰斗余绪缨的门下读博士,在老先生面前大哭一场后,她得到了导师的支持,开始进行平生第一次学术不端的调查。
  调查很快就完成了,谢灵称,陈汉文的论文中存在大量的抄袭现象,甚至他开设的学术随笔专栏“汉文观点”,依然抄袭了大量硕士生的毕业论文。
  2005年春节后,余绪缨以“一个老厦大人的肺腑之言”向校方举报了陈汉文的学术腐败问题。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没有引起任何的公开调查。谢灵记得,有一次校长朱崇实来看望老教授,余绪缨再次提到了举报的事情,校长只是说,作为老教授,要原谅年轻人。
  等待了五百多天依然没有消息,而余绪缨则被检查出了肝癌。2006年夏天,他们将陈汉文的学术腐败通过公开信的形式,发到网上,试图倒逼学校进行处理,这是谢灵第一次实名发帖,许多同事打电话告诉她学校领导暴跳如雷,觉得损害了厦大的名誉,捅了大娄子。
  谢灵首次见识到网络的威力,虽然在网上并没有吸引多少人的关注,但已经可以把学校吓到不行。但风波过后,学校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一年后,余绪缨过世,这在校外引发了许多悼念活动,但厦大却只在管理学院的主页上,一个极不起眼的地方,发了一则短短的讣告。
  老师和自己的心血都白费了之后,谢灵感到了巨大的愤怒,自小在军队大院长大的她,形容自己“性格刚烈”,后来,在陈汉文的就任仪式上,她做了一件让许多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扇了主持会议的副校长吴世农一巴掌。
  这是“斗争”的第一回合,也是谢灵成为学校名人的开始。
  让她没想到的是,出名之后,许多的匿名或者实名举报信,纷纷从校内寄到了她的邮箱,所有人都盼著她出头。
  “他们可能觉得得罪一次和得罪两次是一样的。”谢灵说,其实她也这么想。
  盛名之下,她开始给校领导写信,转述老师们反映的情况。信越写越多,领导不理睬,她也有了新的应对办法,将自己的信群发给她认识的所有厦大老师,邮箱限定一次只能群发一百封,她就发一百封。
  慢慢地,谢灵有了一个外号,没有领导的时候,同事们会叫她“谢书记”—民间纪委书记。

  铁骨錚錚混不了社会

  2012年,谢灵就厦大聘任制度存在的问题给校长朱崇实寄了一封信,但就是没有回应。
  这封信源于两年前的续聘考核。当时,管理学院有三位老师因为科研成果不达标,被解除了聘任合同。其中两位都有超过二十五年的工龄,剩下一位是刚刚生产的产妇。除了后者等到哺乳期结束外,其他两人,在短短三个月内,都被学校除名。
  这两个人,后来一个得了帕金森综合征,一个接到通知后嚎啕大哭,四年了,也没有再工作。
  谢灵说自己很反感这种对老师弃之如敝履的行为,“就算你觉得没用,也可以人性化一点啊”。“在这种官本位的体制下,老师没有尊严可言。”不敢得罪领导,因为生杀大权都掌握在后者手中,而和领导搞好关系,则好处多多。谢灵称,一些老师见到领导,就要变得弱智许多;女老师见到领导,则一下子变成少女,撒娇取巧。
  这也就是为何许多老师都对当官趋之若鶩,有人曾告诉她,学校里一个处级岗位,就有四十多个教授激烈争夺。
  而她自己,则拿著全院最低的工资,做一辈子的副教授。“在别人眼里,我是很失败的。”但她称自己不觉得,尽管会流露愤懣的情绪,“如果我要赚钱,校外的机会很多,我也不想评正教授”
  在长期的“斗争”中,谢灵也试图将自己的价值观留给学生。
  在管理学院的课堂上,有些老师会炫耀自己给大老闆讲过课,一堂课多少钱。谢灵则会告诉学生们自己在学校做过的事,包括检举陈汉文,帮助曲江打官司等等。有时,这样的转换显得有些刻意。一个学生回忆说,在讲完专业课后,往往不知怎么就引述到憎恶特权上来。
  “她真的是一个正直的人,在默默地与那些本不该出现在校园中的现象和势力斗争。”木林(化名)说,学生们有事了一定会去找她帮忙,比如院系强制要求学生参加活动,他们就会请谢老师帮助学生争取自由。
  但也有学生颇有微词,觉得这是一种特殊的炫耀,有的觉得这佔用了课堂时间。一个会计系的学长则告诫他的学弟,“这个社会又不是铁骨錚錚就能混下来的”。
  2014年7月7日,谢灵和丈夫拍完了结婚二十五周年的纪念照。距离上次在网上发公开信,已经过了一年多。生活平静,直到第二天,同事告诉她,你火了。
  那封写于一年多前的信,不知为何被翻了出来,放到网上。被公开指责的校长勃然大怒,不仅说她撒谎,还表示对她学术不端的调查早已开始。
  突然躺枪的状态下,她不得不匆忙开始“斗争”。后来,许多朋友帮她分析,是不是有人想搞倒校长,利用了她而已。她承认这种可能性,因为已经有数封匿名的邮件或者微信发来,邀请她一同加入搞倒校长的行列。
  甚至还有人告诉她,自己知道校长会在哪个地方哪个时间出现,她可以去揍他。谢灵能判断出,这不是一个玩笑,这个匿名人真的这么希望。
  领导和下属开房,老师引诱学生,如同最近曝光的历史系教授诱姦女学生,各种桃色新闻,谢灵说自己早已接到过许多材料。
  这让她愤怒,也让她心生惶恐,被举报者的罪恶让她瞠目结舌,举报人的恨意也让她大吃一惊,“都是为了搞臭、搞倒谁”。一次,为了一剑封喉,举报人甚至搞到了对方将开房算入科研经费的发票存根。
  举报者催促谢灵赶快出手,她则犹豫再三。这些匿名教师身上所体现的“弱者的恶”,让她心有餘悸,“之前都是顺民,没有发洩的渠道,一有机会,顺民就变成暴民。这样很可怕”。
  “我不是真的想要斗争。”谢灵说,她只是希望得到公正和正义,但得到的方法,不是要打倒谁,而是靠事实本身。
  但这已经不可能。举报者将她视为了一面斗争的旗帜,反对者则将她看做敌人。一方推著她去斗争,一方则认为她总是在斗争。
  “到最后,我肯定是两边不讨好的人。”她说。
  “每个人都是有罪的。”后来,她只好通过信仰寻求解释,“《圣经》上不是说吗,人心比万物都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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