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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7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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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D02版:先驱博客
巴黎的黄昏,路遇老者
 作者:蒋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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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寓居巴黎的时候,我时常是寂寞的。特别是最后一年,因为跟我学中文的学生免费供给了我一间套房,可以省掉我的房租,我就离开了原来居住的比较热闹的拉丁区,搬到巴黎东北郊相当偏远的地区去了。
  每当下课或下工以后,走出臭闷拥挤的甬道,外面便是巴黎最大的拉捨斯墓地,墓地的围墙极高,里面伸出来更高的葱鬱的杨树。到我住的地方便要沿著这高墙一直走下去。
  有一天,大约是在八月,夏季长日的阳光斜斜地从西边照来,把一幢幢楼宇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宽阔,并且已经少人行走的街道上。杨树梢的叶子被遥远的、柔黄的阳光照著,青绿而透明,在风里轻轻摇摆。隔著空阔的大街,对面背光的楼宇,暗黑的玻璃窗上,如镜子一般,反映著高墙上杨树梢细微而发亮的影子。
  我就著那柔黄的、逐渐移转著的光线看了一会儿书,一直到一辆雷诺牌的车子电光石火一般地驰过,车上几个年轻人用粗鲁而骯脏的字眼对我半叫骂半笑闹地吼了一阵,并且从车上摔下两隻空酒瓶,就在我的脚前炸成碎片。我并不在意。
  那个相当佝僂的老人蹣跚地走来时,光线已黯淡下来,地上摔碎的酒瓶破片发著似乎是最后的、青冷而锐利的光。
  老人走近时,看到地上的碎片,喃喃了一会儿。我担心又是一个孤独而醉酒的老人。在这九百万人口的繁华都市,每到傍晚,便时时有这样的人蹣跚在街上或公园里,碰见你稍微友善一些,便来与你喋喋不休。
  但他并不来与我攀谈,低头看著碎片,喃喃了一会儿,便费力地蹲下去,捡拾那些碎片。
  当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时,老人注意到了我。他已经捡完了整块的碎片,正开始用手掌平贴在地上,把较细小的碎渣粘起来,再一一拨进那只塑胶口袋里。
  我刚刚跨出脚步,他似乎和我说话,又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些该杀的东西,把酒瓶摔碎在这里,孩子们如果在这里玩,真是很危险啊!”
  他看我急急走了,便大声斥骂起来:“你这该死的傢伙,把酒瓶摔在这里,孩子们如果在这里玩,你知道是很危险的吗?”那声音凄厉而抖颤,在空阔而少人行走的街上发著巨大的迴响。
  我急急地沿著墓地的高墙跑起来,似乎为了抵抗他巨大的传送在空阔街道中的迴响,也喃喃地自语起来:“这可诅咒的城市,这可诅咒的人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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