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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06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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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B05版:先驱文化
新说成语故事——涸辙之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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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估计很多朋友一看到这四个字就皱眉头,什么意思呀这是?其实这四个字非常好懂,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困在沟里的一条小鱼。
  这天早晨,庄子又到山坡上的那棵大树底下转圈去了。等溜躂够了回到家,看见老伴苦著脸靠墙坐著。庄子就问,怎么不做饭哪?老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瓦罐,一声不吭,眼泪下来了。
  庄子在屋里又开始转圈,转了半天,忽然抄起瓦罐往外就走。老伴赶紧拦著,你干嘛去呀?庄子到这份儿上还横吶:干嘛去呀?借粮!老伴和他抬槓:你平时谁都看不上,对谁都爱搭不理的,一个人都没为下,这会儿大家都不容易,谁会借粮食给你呢?
  庄子还挺理直气壮:我去找监河侯,他是这村里最大的官了,我吃不上饭,他不管谁管,我就去找他借粮。说完一把推开老伴,大步而去。
  监河侯,就是政府任命的管理河道的小官。这会儿,监河侯老李刚吃完饭,忽见大小子一脸坏笑地跑进来说:您猜怎么著?村东头庄先生来了,夹著个瓦罐子,一定是跟您借粮来的;最逗得是,都混到这份儿上了,人家那架子还端著呢,那派头大的,哪是来借粮呀,分明是来收租的。一会儿您得好好治治他。
  老李一听太欢乐了,俩手美得都拍不到一块儿了。你不是世外高人吗?平时根本不拿正眼看我,现在你也有求到我的时候了,行勒,我得拿你好好开开心。
  庄子进了屋,老李一家几口都正襟危坐在那儿等著,庄子哪知道啊,其实这几位强忍著不乐的滋味也不好受。老李特亲切地问:庄先生找我什么事呀?庄子想张口,忽然觉得脸上特别的热,心里还说呢,我又没发烧脸热什么呀?好不容易张开嘴,又发现舌头也不利落了;扭扭捏捏、磕磕巴巴了半天,才把来意说完。
  老李一听完就笑了:没问题,粮食我可以借给你。看庄子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他又接著说:不过,现在不行,要等老百姓把租税都交上来我再借给你,您看行吗?
  庄子一听就要急眼,有心起身拂袖而去,但肚子里一阵咕咕乱叫,忍了忍又坐下了。
  他对一脸不好意思的老李说:刚才在来你这儿的路上,碰上一件事。我当时正走著,突然听见有呼喊救命的声音。我顺著声音过去,仔细找了半天,发现原来是困在乾涸的车沟里的一条小鱼在喊。小鱼一看到我,就跟看见救星一样向我求救。我就问哪,小鱼呀,你怎么困在这里了呢?小鱼回答说:我原本住在东海,今天不幸困在了这小沟里,快要干死了,求先生给我一点水,救救我的命吧。
  老李就爱听故事,听得入了神,这时赶紧问:那您给小鱼水了吗?庄子冷笑著说:我当时跟小鱼说,好吧,等我去趟南方,去劝说吴、越两国的国君,把长江的水引来救你,你还可以顺著水回到东海去,你看怎么样?
  老李听到这立刻就急了,他觉得庄子的办法太荒唐了,忍不住插嘴问:那怎么可能呢?
  庄子这时脸上的冷笑已经变成了讥笑:是啊,小鱼听了我的主意,当时就气愤地说,我现在马上就要干死了,你只要给我一点水,我就能活命。如果等你引来长江的水,你只能到买鱼乾的店舖去找我了。
  庄子说到这儿,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向外走,可能是坐久了,他发现自己的脊背都直不起来了。
  这个故事来自庄子的外物篇,故事到这就完了。大伙肯定要问,那庄子最后借到粮没有啊?估计还是借到了。庄子活了83岁,在那个时候人均寿命还不到30岁,他已经算是超级长寿的了。而且那会儿又是乱世,要是没有大伙和学生们接济,早饿死了,怎么可能活那么大岁数呢?
  庄子后来被唐玄宗封为南华真人,他写的书被称为南华经;在道教中正经八百是一位神仙,据说洞府在太华山,呼风唤雨,法力无边,非常的自在瀟洒。而真实的庄老夫子,却一点也瀟洒不起来,只是一个生活窘迫的乾巴倔老头。
  那庄子是靠什么谋生的呢?有一说:庄子曾经当过漆园吏,这是个什么差事呢?估计就是个管理员甚至就是个看大门的。但就这么个差事也嫌烦不干了。后来还编过草鞋,估计要说卖,肯定是老伴去了,一个是他拉不下脸来,另外就他那脾气一张嘴就得罪人。
  可以说,在庄子人生的大部分时间,他基本就是个无业游民、闲人一个,用现在的话说,我们这叫职业作家。
  其实庄子有过机会,有一说是一次,有一说是两次。
  第一次算是半个成语,叫庄子垂钓。当时庄子正在濮水钓鱼,楚威王听说庄子的大名,派两个人前来,请庄子去做官。
  两人毕恭毕敬地站在庄子身后,郑重地说,我们大王要把国家的政务托付给您,麻烦您去一趟吧。
  庄子拿著鱼竿头都没回,说:我听说你们楚国有一隻神龟,死了有三千年了,国王用锦缎将它包好供在宗庙的殿堂上。你们说,如果你是这只龟,你是愿意死了让人供著显示尊贵呢?还是宁愿活在烂泥里拖著尾巴打滚呢?
  两位大夫一块说:我宁愿活在烂泥里拖著尾巴打滚。
  庄子说:这不得了吗?我也宁愿在烂泥里拖著尾巴这么凑活赖活著,你们回去吧。
  没想到楚威王是个拧脾气,这回动真格的了,派特使备千金厚礼前来,请庄子到楚国去做宰相。庄子还是不好好说话,还是讲故事。他跟人家说,千金可算是重礼了,相位也可谓是尊贵至上。可是,你见过祭祀时的牛吗?人们把牛餵养肥了,祭祀时披红掛綵,还不是牵到太庙杀了作祭品吗?我可不愿意当那头牛。又把人给轰回去了。
  这次可是正经成语,叫:喻牛辞相。这件事也甭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到头来庄子是哪儿也没去。不过也幸亏没去,不然楚国就多了一个平庸无聊的官吏,而中国就失去了一个大思想家、大文学家。这买卖也太不合算了。
  作为某些读书人,一直有这么一个问题。眼见社会上到处都是追名逐利,充满了恶俗和铜臭气;官场上又全是明争暗斗,充满了骯脏与齷齪。那好吧,我们躲远点,我们隐居去吧。回到大自然里,我们随草木起舞,与野兽为邻,听百鸟歌唱;自由自在,与星辰共驰骋,和大地同呼吸。多瀟洒呀,多有境界呀。但问题来了,你怎么生活?在远离尘世的山林之间,你怎么活下去?
  山林田园之中还是有现实问题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境界确实高远,但如果配上两个象声词,肚子咕咕叫,孩子哇哇哭。那恐怕就什么境界都没有了。美好的心态来自健康的身体,如果你自己穷困潦倒,连生存都成了问题,那还谈什么著书立说呢?
  庄子隔了多少年的弟子陶渊明,也有过同样的问题。当年陶老师不为五斗米折腰,拍案而起,爷我不干了。原因其实很简单,不为五斗米折腰,因为我有。当时家里有:方宅十餘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簷,桃李满堂前。绝对是个小康之家,五斗米实在不算什么。
  可到后来日子越过越不行,陶老师逐渐变成了职业农民、业餘作家。为了养家,每天辛辛苦苦、早出晚归地修理地球,诗写的就一般了,境界也下来了。最后家里不幸著了一把大火,家当都烧光了。这下要了命了,一家人甚至挤在了一条小船上过了好几年。最后是: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长饥。老先生晚年的诗让后人读著都掉眼泪,这么一位给中国人留下了一个世外桃源梦的文化大师,晚年竟然行乞要了饭了,最后在贫病交加中潦倒而死。
  所以说,作为一个读书人,你有没有谋生的本领,能不能养活自己,这是个问题。美国总统兼科学大师富兰克林讲过一句话,他说:如果你的经济不能独立,你就不可能有独立的人格。这话我自己就有亲身经历,深有体会。我一直认为,当官的,特别是知识分子,如果你被人所豢养,成天看著老闆的脸色行事,那你根本不可能有独立的人格和精神,你也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这话其实用不著美国人说,中国很早时候就有人有这样的见识,比如说那位小时候砸缸救人,长大了写资治通鉴的司马光。
  司马老师当过宋朝的宰相,那时候很多人刚进朝廷的时候,一定要先去拜访他。
  司马老师没架子,总是和对方亲切谈心。但谈著谈著,他总会问对方一个使人很难堪的问题,他问人家:你家里有没有钱?你现在的开支够不够?你有没有欠别人的钱?诸如此类。被问的人出来后都很奇怪,说司马光这么了不起的国家宰相,文坛泰斗,怎么会问我这种问题呢?难道是在向我暗示,向我索贿不成?
  大家在底下议论纷纷,慢慢这事就捅到神宗皇帝耳朵里了。皇帝怎么也不相信,司马老师会逮谁跟谁要钱?那就问问吧,结果这一问大家才知道原因。
  司马光问这个问题的意思是:你这个人有没有钱,能不能自己养活自己,能不能不为五斗米折腰。你有这个本领有这个钱以后,他才认为你有独立的人格,而有了独立的人格,他才会考虑给你官做。
  随时可以丢掉乌纱帽,为了我的原则随时可以不做官,随时可以掛冠飘然而去。为什么呢?因为我不会饿死,我有钱有本事可以保护我的自由。所以,有没有经济基础,才可以决定一个人有没有独来独往的人格,才能决定一个人能不能做好人、做好学问、做好官。这就是司马老师的标准。
  有很多文化人一无所长,老被人调侃:百无一用是书生。其实令人遗憾的是,在华人世界,文化从来就不是正经商品,干这一行很难吃上饭,身在海外更是如此。而有的人自持身份,别的事偏又干不出手,那你只好做『涸辙之鮒』,做困在沟里的小鱼了。
  当年我父亲坚决不让我学文科,强迫我学工科,非要我培养动手能力学一门手艺不可,这么多年下来,我才瞭解其中的深意。
  现在回头遥想当年庄子,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还依然能超然世外、驰骋想像,为世人留下那么一片辽阔的天空,非常的了不起和不容易,那确实不是凡人,确实是个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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