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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父辈的谆谆教诲,自幼对屈原大夫就抱著一种凛然的敬意,忧国忧民,捨生取义,堪称人格楷模,流芳百世。后来年龄渐长,开始读史,才知道屈大夫怀沙自沉以前,还有那段与渔父的机锋毕现的对话。当然,那时对渔父一直认为是“反派”而嗤之以鼻,直到自己有了一些阅历,才开始有了同理心,开始把自己的价值观、生活观“代入”怀沙与濯足的争论之中。
最早是因鲁迅那首《剥崔顥黄鹤楼诗吊大学生》“阔人已骑文化去,此地空餘文化城”……令我顿悟,古往今来,在国破家亡的危难之际壮烈殉国的,多是理想主义的读书人,而这些人又多如屈原,才高气盛之外,还多有因忠被贬的经历。秦汉魏晋不说,宋末的寒日虞渊,明初的“靖难之变”莫不如此。
名为“殉国”,其实殉的是自己的理想。就如屈原,辞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是一种高尚的精神境界,没有它就不是屈原了,任谁也劝不转的。其实不但渔父,就是后世与他经历相仿的贾谊,也认为像屈原这样才华卓著,横绝江湖的“吞舟之鱼”,本来就不应该深陷楚国这个狭小污浊的水坑,受制于昏君佞臣,而应该游历九州,择君而栖,从而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再例如一代儒宗方孝孺,宁可被诛十族——亲属之外还加上朋友、学生,也不愿对看重他的成祖朱棣俯首称臣。其实建文也好成祖也罢,还不都是姓朱,你效忠的也还是大明王朝,何况连建文帝自己都逃生去了呢?理想是精神的高峰,高处不胜寒,为讲究实际的人所不取,因此政治家,实业家殉国的寥寥无几。就以家天下的帝王论,真正殉国的也不过宋末的赵昺和明末的崇禎,何况赵昺还是个六岁的孩子被大臣背著跳海的。
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的乱世,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和啼饥号寒的草民,遇到天灾兵燹,想不“殉国”也难。所以才有渔父那类的智者,不甘心为昏君佞臣陪葬“填沟渠”而早为之计。
中国人的哲学讲中庸,所谓“中不偏,庸不易。”对大多数人而言,人生在世不能没有理想,却也不能终日生活在理想的世界。所以才有孔子的“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谓穷困而改节。为之者人也,生死者命也。”;才有孟子的“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才有渔父的“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无论水清水浊,自己都以积极进取的态度对待之,从而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由此可见,渔父的观点倒是儒家传统价值观的体现,圣贤之所以为圣贤,在“仁义”的至高点上也讲变通讲审时度势,不是后来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那样的绝对与冷酷。
大江东去,逝者如斯,不捨昼夜。古今多少圣贤豪杰,都付与青山依旧,几度夕阳,然而在渔樵耕读的闲话中,总有沉淀下来的些许的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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