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王

　　(1)
　　“哎，你知道吗，皮特斯又衝咱华人开炮了?”
　　“先别说皮特斯，电视正播的这是谁呀?瞅著脸熟……『本地华裔富商和工党党魁』……怎么刘富商和工党也扯上了关系?!”小西门南方普通话，清脆里带著缠绵。
　　俺走上台阶朝里看，『春来茶馆』里客人不少，今儿个挺热闹的。悬掛在正面墙壁上硕大的电视屏幕里此刻正播华人频道的热点新闻。只见美女主播边说边罕见地挥舞著手，显见这位女主持为『刘富商』动了气。
　　再看其他人，人人脸上光怪陆离。
　　“这傢伙整的，事儿还越整越大了。”提茶壶的老杨惴惴说。
　　“看来前不久国家党国会议员威廉部长被刘富商拉下了马，想不到工党也有事儿。工党党魁看来这次很难撇清与刘商的关系了。哎哟喂，今年可是大选年，刘富商这案子才过了一审，二审就在年底，到那时这案子不定发酵到什么地步，媒体肯定不会闲著。真够工党和国家党喝一壶的，两党同时要在刘富商这问题上栽了跟头，那可真成了世界新闻嘍。”说话的老胡显然有点幸灾乐祸。
　　“那咱这刘富商还真是黑红通吃左右逢源啊，真赶上全无敌杀虫剂嘍!”老武得瑟著膀子，说著话手舞足蹈，手里象拿著杀虫喷筒剂向周边喷射。
　　“别闹了老武，信不，这不是闹这玩的事，说不定将会影响你我以后的退休生活!”说话低沉的是店主庆丰先生。
　　“俺退休金和刘富商有关系?开玩笑!俺拿国家的，和他有半毛钱关系?!”
　　“你看不清形势。有人在哪儿折腾大了，惹起公愤，国家政策肯定在哪儿紧缩，这就是政策修补，怎说和你没关系?”未等庆丰先生说话，小西门急忙插嘴。
　　“这下惨囉，刘富商若坐实的话，咱华人伤得不轻，肯定以后好多事儿难办了。要怪只能怪咱文化骨子里的『崇权』『崇利』的东西太多，大伙把这些陋习带来，以为这些在西方政坛也可以通吃，殊不知踢到铁板了。唉，老这样做，老伤人害己，大伙也只能跟著倒霉嘍。”
　　庆丰先生捋著山羊鬍须，忧心忡忡。一边老刁，老胡还有老杨老郭等勉强迎合著，大家笑得颇不自在。
　　『春来茶馆』里边虽人声嘈杂，可听著热闹却总感觉有点不大对劲儿，俺迟疑了步子，把手搭在门框上，俺这是进还是不进?
　　赶上巴西世界盃开幕的好日子，这里咋还挺政治?
　　这些日子可是球迷节日呀，好傢伙!足球热的全世界爆棚。大伙什么事儿都顾不上了，看球评球，乐此不疲。有人为此熬夜，有人为此疯狂，有孕妇为此流产，还有人为此杀人，更有人为此跳楼，也有人赌球赌到倾家荡产。俺估摸著连这条倒霉路上有史以来的头桩兇杀案子，警察这会儿也撂一边啦，兇嫌说不定也在哪疙瘩逍遥吶，全民都陶醉在这足球带来的欢乐中。只是，今个儿『春来茶馆』里的这些傢伙们咋不开心?
　　感情他们全是西班牙球迷，西班牙这时候出列了，他们正满肚子委屈呢。
　　上届冠军西班牙输得那叫惨吶，现如今裤子都提不起来了。两场连吞七个蛋，只好灰溜溜捲铺盖卷儿回家啦，正好给自家刚刚登基的西班牙新国王威廉六世献上了一份大臭礼!
　　这一下该破了多少人的梦，碎了多少人的心呀?!这届世界盃冷门多，意大利英格兰小组赛也出列了，没戏了，球迷一把一把手心里攥的全是泪呀。
　　想来这『春来茶馆』里，大伙正五味杂陈呢，一瞅新闻更不得劲儿，热点竟全被刘富商刘员外刘财东们佔去了，连皮特斯也成了话题。
　　皮特斯是老话题，本地政坛罕见的老油条，典型老政客了。每每大选前，总拿华人说事。简直成了华裔的冤家。不久前国会辩论，这老伙计煞有介事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4A纸，上边罗列出近年来各族裔人领福利的比例图。没说的，咱华裔的成绩遥遥领先，甩出其他族裔一大截去。主流媒体也因此揶揄说新西兰已成了华人的养老院啦。
　　儘管皮特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这巴掌打过来，还真让人难张开嘴，难怪『春来茶馆』聚堆的大伙人人心里头不爽气。
　　这让谁听了舒服?老自家的丑闻掛在这些政客嘴里，三天两头地掂拎出来隔应人。

　　(2)
　　这『春来茶馆』那可有些名头，说来话长。儘管小西门老武家家族渊源，历史悠长，祖上就曾打过交道，扯过闲蛋，可在座的人人确非等闲之辈。
　　靠柜台上的老雕，一旁迷眼皱眉的小刁，还有正端茶倒水的老杨，穿梭忙生意的老胡，连带柜台后捋著山羊鬍的庆丰先生，想当年祖辈那可都是些响噹噹的人物。
　　据说最早前阿庆嫂自打丈夫阿庆去南洋跑了单帮，就随他移民自此，还把在故乡开的春来茶馆也搬到了这里继续发扬光大，聚拢起一堆思乡的老侨。在这洋人地界终有块地方以慰乡情，到也深得大伙赞许。
　　以后阿庆的子孙庆丰先生承了祖业，茶点里最特色的就是鼎鼎有名的『庆丰包子』。
　　再后来和阿庆嫂有过结有曖昧更有点渊源关系的刁得一刁太爷、胡传奎胡大爷、郭建光郭大英雄及沙奶奶儿子四龙他们的子孙们也奔著乡情缘分纷纷移民至此。同时国门打开，李玉和养女李铁梅以及绰号『断了一条脊樑的癩皮狗』王连举的后人们，还有海港里的方海珍龙江村的江水英甚至连威虎山的杨子容座山雕手下的八大金刚和小常宝们的后代们，也统统寻找各种门路。大伙大江南北，不远万里拖家带口来到这里。家庭团聚的团聚，出国留学的留学，奔亲戚的奔亲戚，没有亲戚哪怕旅游签证来了也要黑在这里，说啥都要在这里开花结果生枝发芽。
　　中国破败百年，人祸摧残，战火不断，最倒霉的还是老百姓。终当权的醒过劲来不大折腾了，带领大家撒丫子追撵西方，追著追著，大伙也就这样加入了洋鬼子的队伍，成了他们的街坊邻居。
　　于是乎十来年功夫，这里聚拢起了一个华界小社会。
　　这里和老家相比有天壤之别，人人都能看出好来。天蓝云白，社会公平安定不说，更没人瞎折腾。即使在老家喝粥吃不饱肚子，在这里仅凭著一把子力气，也能混个全家不饿肚儿溜圆。更别说来的人多有来头更有两把刷子，三五年过去，开店的开店，忙生意的忙生意，人人混出了社会价值和地位。
　　儘管华社人口和主流相比仅佔弱势，但架不住背后祖国实力逐渐壮大，移民队伍源源不断，移民资源雄厚无比，华社壮大华裔也跟著沾光。移民多自然良莠不齐问题多多。加之华人多心机灵巧又少信仰约束，急眼了什么手段都敢拿出来使唤。钱有了，富裕了，免不了各打各的小算盘，更有人想方设法钻法律空当，华人文化中的陋习便不断地发扬光大。大批奔福利来的老人家，很多人子女又移民他国，却遗留老人在这里既拿国内退休金又享受这里的社会福利，致使国库银两有出无进，社会怨声多多。享受福利的老人家自然不以为意，其他人有样学样，趋之若騖，致使领取福利的指标高出了其他族裔一大截，每每竟成皮特斯们攻击华人之口实。社会资源少了肯定主流社会有意见皮特斯们有话说，于是，这些政客们年年拿华人这点破事说事儿，提溜著华人丑事就像提溜著丑事被捉姦的裤衩儿，让正经缴税的华人心里好不泼烦，更对主流社会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势感到忧虑，毕竟这等坐吃山空不是好事儿，那等待自己的将来还不定有什么苦日子呢。
　　难怪大伙心思都不在世界盃上，在这里不看世界盃却关注著政坛上的一举一动，更对华界丑闻神经过敏。
　　“……刘富商也是倒霉，被人起底的政治佣金这事儿简直就是小儿科!问问他们哪年大选没有各政党专门组织的华人募捐聚餐会?华界哪个富商没参与过这样的捐助活动?这募捐不是政治佣金是什么?哪次这样的募捐会大伙不为一张总理或部长签名的酒啊书啊照片啊争抢得不亦乐乎?一瓶一二十元的红酒由于出自大人物之手动匝拍出成千的价格，一张总理签名照片竟能拍出上万的价位。在场的主儿谁不为这样的场面鼓掌叫劲儿?有钱想露脸的富商，谁不蠢蠢欲动的想举起自己胳膊?而哪个政党党魁没把视线盯在华人的钱袋上?又有哪个政党为这唾手可得的成千上万的政治佣金不鼓掌欢呼?这源源不断地带有明显企图的政治捐款涌入主办者的口袋，又如何能保证政党的政治清廉?咱撩翻主流政坛也是他们找的，这，就是迟早的事儿!……”
　　俺把门推一小缝，小西门这些话连珠炮般涌入耳朵里。
　　这简直就是一个道不清理还乱的泥窝子，俺实在泼烦这些事儿，世界盃了咋还不能让俺耳朵眼里清静清静?
　　进还是不进?俺犹豫著。
　　看来华社里风云激盪，大伙人人心里明镜似的。据说老武已将他山东老娘背来这里吃福利了，小西门他爹也来了，俺也得打点小算盘，得把老娘老爹赶快弄过来吃福利吧，完了锅里就没俺的菜了。
　　得，说风就是雨，先赶紧去旁边的『移民公司』打问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