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谋来自中华文化腹地,一个秦俑式的人物,一个沉埋了数千年的现代人,内心蓄积了巨大、浑厚、久远的悲剧意识,一出世便如牛负重,在贫弱荒凉土地上,低著头,憋足劲,一声不吭,一步一个厚重惊人的脚印:《老井》、《红高粱》、《菊豆》、《秋菊打官司》……不仅中国,全世界都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是的,这是大国的声音。文章、报道、闪光灯包围了他,但却很少听到他侃侃而谈的声音。我们不知道他对电影、自己、别人的评价或看法,他几乎是在异乎寻常的沉默中完成著他拓荒牛般的工作。也许他不用或无法开口?如果这不是出于故作深沉,那就一定是出于数千年的孤独。作品是一种表达,沉默同样是一种表达。
另一个极端就是王朔了。某种意义上王棘手得多,王是中国文化中一个罕见的现象。《顽主》、《渴望》、《编辑部的故事》、《过把癮》、新近的《阳光灿烂的日子》,还有许多,都与他有重大干系。他本人的机锋像他的作品一样刺耳,甚至更甚。他有实力,不是一般的实力,他所认同的东西同他所面对的东西不成比例,要超越光凭作品是不完全的,他要採用非常的机锋和话语实现他对旧人格的反动,新人格的认同。他嚣张、放肆、刻毒、招惹甚至玩弄对他的愤怒和仇恨,并且窃笑,其本身就具有演示意义。他是我们温和文化的逆子,他贯于把他有价值的理性寓于毒蜘蛛般的非理性之中,因此也才那样的令人不快,但又好像奈何不得他。常常,我们不知该怎样面对他,受不了他,可他又提供了一部部别人无法替代的作品。试想,王朔如果不是这样彻头彻尾,还会有称之为王朔的作品吗?由此我们看出了个性的价值。
个性,特别是具有文化意味的个性对创造实在是太重要了。我们有过个性极品的时代,魏晋文人风骨即是。只是这样的时代在我们厚重畸形的人文史上实在是难成比例。痛失个性曾使我们民族乃至整个文化的活力、创造力渐次式微,以致我们要重新崛起就必须溯源直上,跳过若干朝代,甚至跳过千年才能寻找到我们民族文化活力的本源,比如到春秋或魏晋时代。我们有诸子百家,有魏晋风骨,就不能说我们民族的个性是沉闷的缺乏亮色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张艺谋、王朔二人的个性具有特殊意义。
| 相关评论 |

